混沌源点之中,守墟人残识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林风心间。
所求为何?
他想起前世的凌云道尊,死于过度善良与“不可替代”的价值,死于宗门家族的道德绑架与背叛。
他想起今生的誓言——飞升成仙,唯我独尊,绝不重蹈覆辙,不为任何外物放弃成仙机会。
他想起一路走来,以反噬之道,斩断枷锁,于绝境中一次次挣扎求生,所求的,不过是掌控自身命运,踏上那条超脱之路。
承担因果与责任?了解灾难真相?
这与他的“唯我”之道,似乎背道而驰。他厌恶被绑架,厌恶被强加使命,厌恶成为所谓的“救世主”或“牺牲者”。前世的血泪教训,早已刻入灵魂。
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缓缓流淌的混沌,扫过那璀璨却正被灰白侵蚀的祖木灵枢脉络,扫过那暗银稳固却已出现锈蚀的秩序锚点网络,最终落在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归寂之塔”上。
如果这“蚀”的灾难持续,听泉界彻底沉沦,万灵寂灭,灵枢断绝,秩序崩坏这片承载了无数世界(那些光球)的根源之地彻底被“归寂”吞噬,那么,他林风的“唯我”之道,又该立于何处?飞升之路,又该通向何方?一个被“虚无”彻底侵蚀的废墟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更遑论,他体内已融合“祖木源核碎片”,怀揣“渊核碎片”,修习“星火炼神术”,手持“钥心”他与这听泉界的存亡,与古星庭的遗泽,与这场跨越纪元的灾难,早已结下了无法轻易斩断的因果线。从他踏入听泉界,从他在沉眠之晶遇见晶歌,从他获得这两大碎片开始,或许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拒绝承担,斩断因果?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对此地规则的了解,或许连安全离开这“灵枢源点”都做不到。那“归寂之塔”散发的气息,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那是远超外部蚀影的、更加本源和恐怖的威胁。
沉默在混沌气流中流淌。守墟人残识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林风内心的挣扎与权衡。
良久,林风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最初的凌厉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冷静的锐光。那不是妥协,而是基于现实与自身道路的重新审视与抉择。
“前辈,”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回荡,“我之道,曰‘反噬’,斩枷锁,求超脱,唯我独行。我不喜被使命捆绑,亦不愿为所谓大义牺牲己身。”
守墟人残识微微点头,并未因这番“自私”的宣言而恼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理解的神色。
“但,”林风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我亦明晓,欲行己道,需有立道之基,行道之途。若此界倾覆,万道归寂,我之道亦成无根浮萍,空中楼阁。我身负祖木、星庭遗泽,与此劫难因果缠身,避无可避。”
“故而,我愿了解真相,明晰因果。非为拯救苍生,非为继承遗志,而是为斩断缠身之厄,廓清前行之路,于这末世劫难中,寻我一线超脱之机!”
“若此间因果,需我承担某些责任方能斩断,若此地危机,需我获取某些力量或知识方能渡过,那么,这责任与危机,便是我‘反噬’道路上必须面对的‘枷锁’与‘劫数’!我当破之,噬之,化为己用!”
“这便是我的‘所求’!”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只有冰冷的理性计算与毫不掩饰的利己决心,却又透着一种直面现实、敢于在绝境中为自己杀出血路的强悍意志。
这,才是真正的“反噬者”!不盲从,不逃避,于纷乱因果与滔天劫难中,冷静地攫取一切对自身道路有利之物,斩断一切阻碍前行之锁链!
守墟人残识静静地听完,眼中那丝欣慰与感慨更浓,甚至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仿佛看到同类般的欣赏。
“好一个‘斩断缠身之厄,廓清前行之路’!好一个‘破之,噬之,化为己用’!”他抚掌轻叹,“少年人,你之道心之坚,念头之透,远超老夫当年所见诸多所谓‘天骄’。不为虚名所累,不为大义所迷,直视本心,明辨利害,方是求道真谛。古星庭当年若有更多如你这般‘自私’却清醒之人,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肃穆:“既如此,老夫便依你之‘所求’,告知你此间真相,以及你或将面对的‘枷锁’与‘机缘’。”
守墟人残识虚影抬手轻点,周围的混沌气流随之涌动,幻化出一幅幅宏大而清晰的画面,伴随着他苍老平缓的叙述,将那段尘封在时空尽头的史诗,缓缓铺陈在林风面前。
“所谓‘蚀’,其根源,确系‘虚无之海’。那是万界之外,一切存在之反面,是绝对的‘无’与‘寂灭’的具象化海洋。它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同化所有‘存在’的世界。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听泉界所在的这片世界群,因上古时期一次偶然的‘规则潮汐’,其‘灵枢源点’与祖木主根的连接处,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虚无之海’的一缕气息,便由此渗入,经无穷岁月沉淀、演化,最终形成了你眼前这座‘归寂之塔’。”
!“塔成,则‘归寂’与‘遗忘’的规则开始以此为源头,污染灵枢,锈蚀秩序。最初只是缓慢的侵蚀,万物渐失生机,记忆开始模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污染加剧,开始具现化出拥有一定活性与侵蚀本能的造物——便是你们所称的‘蚀影’。”
“古星庭文明,崛起于听泉界灵气鼎盛之时。他们发现了‘蚀’的威胁,并倾尽文明之力研究对抗之法。‘渊核’计划,便是其最高成果——以人造的‘规则锚点’构建庞大网络,试图稳定世界,净化污染,并最终找到摧毁‘归寂之塔’的方法。”
画面中,浮现出古星庭鼎盛时期的景象:巍峨的星辰宫殿,穿梭星海的巨舰,无数修士与智者共同钻研符文阵法,气势恢宏的“渊核”在虚空中闪耀那是何等辉煌的文明!
“然而,他们低估了‘归寂之塔’的可怕,也高估了自身的力量。”守墟人残识的声音带上了沉重的悲哀,“当他们认为准备就绪,发动最终净化与摧毁之战时,‘归寂之塔’爆发出了远超预估的力量。它不仅污染了部分‘渊核’,更反向侵蚀了祖木灵枢,令古星庭的力量源泉受损。”
“那一战天崩地裂,星河失色。无数大能陨落,文明精华尽毁。最终,时任星庭之主,亦是老夫至交,以自身与残余的‘初号渊核’为核心,联合所有幸存强者之力,并引动祖木主根本源,发动了终极封印——‘万灵镇渊寂灭大阵’。”
画面变得悲壮而惨烈:星舰破碎,星辰坠落,无数身影在灰白色的侵蚀光芒中化为飞灰。最终,一道璀璨到极致、融合了星光、祖木生机与无数强者意志的光柱,轰击在“归寂之塔”上,将其暂时镇压,并与外界的灵枢脉络进行了隔离。但光柱之中,那些发动封印的身影,包括星庭之主,也一个个黯淡、消散
“此阵虽暂时封住了‘归寂之塔’的直接扩散,但也近乎耗尽了听泉界残存的祖木本源,并导致灵枢网络严重受损,诸多附属小世界失联或寂灭。星庭文明,就此落幕。老夫的本体,作为阵法的主要维持者之一,亦与部分祖木主根一同,被封印之力反噬,陷入了近乎永恒的沉眠,意识分散,仅留此缕残识镇守‘源点’,监控封印状态。”
画面暗澹下去,重归混沌。
“如今,无数年过去。”守墟人残识看向那座灰白之塔,塔身似乎比之前又凝实了一丝,“封印在漫长岁月与‘归寂’规则的持续侵蚀下,已出现诸多裂痕与松动。‘蚀影’的力量得以部分渗透出去,形成你所见的灾难。外部灵枢(如七号灵枢)的沉寂,秩序网络的崩坏,皆源于此。”
“更严重的是,‘归寂之塔’本身,似乎在这漫长的镇压中,发生了一些难以预料的‘演化’。它不再仅仅是‘虚无之海’渗透的通道,其内部,似乎开始孕育某种更加诡异、更加难以理解的东西或许是‘虚无之海’意志的某种投影,或许是吞噬了太多存在后诞生的畸形产物。这也是‘巡影者’、‘肃清者’等拥有一定智能和行为模式的蚀影单位出现的原因。”
林风听得心潮起伏。原来如此!蚀影并非无源之水,其根源竟是世界之外的“虚无之海”!古星庭文明竟是为了对抗此劫而举族陨落!自己获得的“渊核碎片”,竟是那场悲壮战役的遗物!而晶歌守护的“沉眠之晶”,恐怕就是当年封印波及、陷入沉寂的某个灵枢节点
“那么,前辈,”林风消化着这些信息,问出关键,“您所说的‘枷锁’与‘机缘’,又是什么?我该如何‘斩断’与此事的因果?或者说,如何在这末世中,寻得我的‘超脱之机’?”
守墟人残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枷锁,便是你已身陷此劫,无论愿否,蚀影已视你为‘钥匙’相关目标,必会追杀到底。更甚者,你若想离开此界,前往更高层次的世界(飞升),也必须解决此界根源被侵蚀的问题,否则飞升通道很可能早已被‘归寂’规则污染或阻断。此乃外枷锁。”
“内枷锁,则是你体内祖木源核碎片与渊核碎片,它们既赋予你力量与共鸣,也将你与此界存亡更深绑定。你若无法妥善运用、乃至补全它们的力量,未来可能反受其制,甚至被其残留的星庭意志或祖木本能影响。”
“至于机缘”守墟人残识虚影抬手,指向周围那些庞大的脉络与网络,“此地乃世界根源,规则显化之处。对于悟道者而言,是无上宝地。你可在此感悟最本源的祖木生机、星庭秩序,乃至‘混沌’、‘虚无’等至高规则,对你完善自身‘混沌渊庭’有莫大裨益。此乃悟道之机。”
“其二,‘钥心’乃星庭秘钥,可在此地有限度地调动残余的灵枢与秩序网络之力,亦可作为探索某些星庭遗落秘藏或安全路径的凭证。老夫之残识,亦可为你讲解部分古星庭对抗‘蚀’的秘法与研究成果,尤其是关于如何运用‘星火’、‘混沌’等异种规则对抗侵蚀的心得。此乃力量与知识之机。”
“其三,”守墟人残识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看透林风的灵魂,“若你真有大气魄、大决心,或可尝试修复部分破损较轻的灵枢脉络,加固松动的秩序锚点,甚至寻找削弱‘归寂之塔’的方法。此举非为救世,而是为你自身扫清道路障碍,同时,在此过程中,你将深度接触世界本源规则,获得难以想象的历练与反馈,对你修为、境界、道心的提升,远超寻常苦修。此乃破劫超脱之机!”
“然,此机亦伴随天大风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归寂’规则污染,或引动‘塔’内未知存在的注视,万劫不复。”
守墟人残识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风,等待他的决断。
混沌源点之中,林风独立。
前方是已知的危机与未知的恐怖(归寂之塔),周围是世界的脉络与文明的遗泽(灵枢与秩序网络),身边是跨越时空的智者残识(守墟人)。
枷锁与机缘并存,风险与希望交织。
他的道是“反噬”,是于绝境中噬劫而生。
那么,面对这席卷一界、根源深处的“蚀”之大劫,他是选择谨慎自保,徐徐图之,还是行险一搏,主动“反噬”这滔天劫难,于毁灭中攫取最大的超脱资粮?
林风缓缓闭上眼,识海中“星火”跳跃,“反噬道念”的核心冰冷而炽热地燃烧着。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无半分迷茫与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潭底最深处,那一点敢于焚烧一切的决绝星芒。
他迎着守墟人残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请前辈,授我以古星庭抗蚀秘法,特别是关于‘星火’、‘混沌’运用之精要。”
“我欲在此地,闭关些许时日,感悟本源,巩固渊庭,并尝试以‘钥心’为引,初步接触、梳理最近处的一条受损较轻的祖木灵枢支脉。”
“待我有所得,再议后续。”
他不言拯救,不提大义。
只言修行,只图己身。
但在这世界存亡的根源之地,欲修己道,便已不可避免地,要触及那名为“蚀”的劫。
这,便是他的选择。
以修行为名,行破劫之实。
反噬之路,自此深入劫中。
(第三百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