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历57年9月10日
晨光初透窗棂时,江月已将“朗星商贸”的注册文档束之高阁。案头新铺开的,是“神龙科技”的注册章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藏着她一贯的利落。
隔壁书房,穆春雨正对着台灯梳理人脉,那些散落在海外的华裔工程师姓名,在泛黄的笔记本上苏醒——他们多是她在部队参与国际技术交流时结识,或是前辈递来的烫金名片上的故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系着一段关于技术与故土的往事。
“周明远。”穆春雨的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钢笔在纸页上圈出浅浅的墨痕。“斯坦福机械工程博士,现于博世集团钻研工业机器人关节传动,是这一行的执牛耳者。”
她抬眼时,晨光恰好漫过镜片,“姑苏人,十年海外漂泊,总说想把技术种回故土,只是苦无沃土。”
江月凑过身,目光掠过备注栏那行小字:每年清明,必向(古称金陵)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寄去捐款。
指尖在纸面轻轻一顿,她抬眼望向穆春雨,声音里带着笃定:“是个根系扎在故土里的人。”
“所以他是首位。”穆春雨颔首,“去年行业论坛上,他说国外的实验室再先进,自己也不过是颗精密的螺丝钉,成不了参天树。
老同学递来的信里说,他对国内的智能制造产业园心向往之,只愁技术转化的产业链跟不上趟。”
“这有何难。”江月摸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眼底的星火。
“开发区刚落成智能制造配套基地,从精密铸造到芯片封装,全链条如臂使指。我午后便去跑一趟,定要拿到优先入驻的红章。”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薪资给国内顶尖水平的三倍,再配技术入股——要让他觉着眼下的事,是为自己的理想拓土。”
九州历57年9月14日
江月在开发区管委会的走廊里磨出了薄茧,穆春雨则在加密邮箱前守到了黎明。
周明远的回信终于跳出来,寥寥数字却重若千钧:“下月中旬借学术交流归国面谈,需见内核团队及实地图纸。”
“成了!”穆春雨将手机往桌面一放,木桌发出轻快的震颤。
江月正对着办公室装修图核对尺寸,闻言猛地直起身,发梢扫过图纸上的线条:“我让设计院把研发车间的规划图细化到每颗螺丝钉,再把开发区的产业链分布做成三维模型——要让他一眼望到我们的诚意,像望见故乡的炊烟。”
话音未落,穆春雨的计算机屏幕弹出新提醒,以色列来的邮件带着异域的时差。
第二位目标林砚秋,魏茨曼研究所的生物材料学家,她的团队前年攻克有机凝胶电解质低温稳定性难题时,实验室的灯光曾彻夜亮如白昼。
“林博士的顾虑有些特殊。”穆春雨的眉头轻轻蹙起,“先生五年前逝于实验室事故,留下个七岁的女儿。她怕回国后,孩子的教育衔接不上。”
江月放下图纸,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轻响,象在拆解一道难题。“以色列的基础教育强在创新思维,国内恰有几所国际学校引了这套体系。”
她抬眼时,眸子里已有了成算,“我让人去查幽州、申沪的学校,最好有希伯来语兴趣班的。再找几个从以色列回来的家长,让她们跟林博士说说,孩子在新环境里如何像春芽般舒展。”
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对了,备一份国内顶尖儿童心理专家的名单,告诉她我们能陪孩子慢慢过渡,像护送一只小候鸟找到新的巢穴。”
穆春雨望着她条分缕析的模样,心里那点悬着的尘埃终于落定。江月或许不懂那些精密的公式,却总能精准握住人心的脉络,用最妥帖的方式化开顾虑——这恰是科技公司最需要的温度,比任何精密仪器都更能聚拢人心。
九州历57年9月29日
开发区的入园批复躺在江月的文档袋里,红章鲜亮如朝阳。办公室与研发车间的装修已近尾声,墙面上的白漆映着天光,象一块等待书写的画布。
穆春雨正对着机票信息核对行程:“周博士说学术交流结束后,想回姑苏看看母校。我陪他去,顺便带他逛江东的智能制造工厂,让他亲眼瞧瞧,国内的产业链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我与你同去。”江月合上文档袋,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碰撞,“那边有几家精密部件供应商,我去谈合作意向。”
她忽然眨了眨眼,眼底闪过狡黠的光,“顺便给周博士备份&039;家乡礼&039;。我托人寻着了他当年在苏大读书时最爱的藏书羊肉馆,如今还在老地方冒着热气呢。”
穆春雨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情感牌,打得比老茶客沏茶还地道。”
“不是牌,是真心。”江月的声音忽然沉了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这些海外的科学家,谁不是揣着一颗报国心在漂泊?让他们觉得回来是&039;牺牲&039;,而是让他们明白,这是&039;归巢&039;——有暖炕,有热饭,有能让理想扎根结果的土地。”
九州历10月5日
出发前夜,林砚秋的视频请求跳了出来。屏幕里的女人穿着白大褂,身后的实验室仪器闪铄着幽蓝的光,像藏着一片星空。她身边偎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屏幕。
“穆女士,江女士。”林砚秋的普通话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我女儿说,想看看熊猫基地,还想尝尝你们说的桂花糕。”
江月立刻将手机转向茶几——刚蒸好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桂花香漫过屏幕,旁边一沓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的画册,色彩鲜亮得象要溢出来。
“告诉小妹妹,”江月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只要她来,阿姨天天带她去看花花,穆阿姨还会做更甜的桂花糖粥,甜到心里头。”
小女孩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细若蚊蚋,却象颗小石子投进林砚秋眼底,漾开层层涟漪。她望着女儿的笑脸,眼里的尤豫渐渐融成一汪春水:“我向研究所请了长假,下个月带她回国看看。”
挂了电话时,窗外的夕阳正将天际染成琥珀色。
办公楼顶刚挂上的“神龙科技”四个鎏金大字,被馀晖镀得愈发璀灿,像四颗即将燎原的星火。
江月望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穆春雨说过的话:“真正的科技强国,从不是引进多少技术,而是能把散落的人才,聚成一团能照亮长夜火。”
“走吧。“江月拎起包,金属链条轻响如风铃,“去接咱们的&039;星星&039;回家。“
九州历10月7日幽州时间16:40
法兰克福机场的穹顶下,德语的低沉与英语的明快在广播中交替流淌,象两条缠绕的溪流漫过喧嚣的大厅。穆春雨静立在舷窗前,目光穿过厚重的玻璃,落在停机坪上斜斜织就的雨丝里。
细密的雨珠敲打着机身,晕开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水痕,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出发前夜,江月将那只暖手宝塞进她行李箱时的模样。“德国这季的雨总带着股钻骨的凉,早晚温差能差出半季衣裳,你自小体寒,揣着它,总不至于在异乡冻着。”江月的声音还在耳畔,指尖划过暖手宝绒面的触感清淅如昨,而另一只手正将一柄姑苏特产的檀香扇轻轻推入另一个夹层,扇骨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给周博士的,记得他前年在视频论坛上说过,国外的香氛再名贵,也抵不过老姑苏巷子里飘了百年的檀香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到达口的人群中,周明远的身影一眼便能辨认。深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在颈间系出标准的温莎结,皮鞋锃亮得能映出天花板的灯影,唯有鬓角那几缕天然卷曲的发丝,倔强地翘着,象极了江南水乡石板路上不肯服帖的青笞,带着挥之不去的温润。
当他的目光落在穆春雨手中那柄素面檀香扇上时,先是瞳孔微缩,随即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节在镜片边缘泛起淡淡的红:“竟还能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怎会不记得。”江月自然地接过他身侧的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响轻得象叹息,“你说过,国外的香熏总带着流水线的工业味,急吼吼地往人鼻腔里钻,哪比得上姑苏巷子里的檀香,是从老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绕着粉墙黛瓦能飘大半个城,绵长得能栓住人的魂。”
她仰头看他,眼角的笑纹里盛着暖意,“我们订了汉莎酒店,离你住的公寓不过三条街,晚上特意请了位梁溪师傅,他在姑苏名厨跟前学了三年,做的改良版松鼠鳜鱼,据说能吃出两种家乡味,可得请你好好品鉴。”
周明远的喉结在颈间轻轻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说什么。穆春雨的目光掠过他紧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瞥见那根磨得发亮的红绳——平安符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却是姑苏寒山寺独有的样式,红绳上的结还是当年最时兴的“吉祥扣”,在异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九州历10月7日
学术交流会设在博世集团总部的会议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法兰克福的工业园区,塔吊的剪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周明远站在讲台上,讲解工业机器人关节精度控制时,穆春雨在台下逐行默读他ppt上的文本,数到第十七处“本土化改进建议”时,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顿——每一条建议都象精准的手术刀,直抵国内制造业最棘手的痛点。?”
周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那三秒里,会议厅的空调声仿佛都低了下去,然后他清淅地吐出三个字:“很乐意。”
交流会散场时,暮色已漫过落地窗。他们没有去预定的餐厅,而是跟着周明远走进了他住的公寓楼。四十平米的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左侧码着厚厚的机械工程专着,书脊上的外文烫金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右侧却全是国内期刊,《九州机械工程》《智能制造》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最新一期的封面上贴着鹅黄色便签,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铅笔的浅痕与钢笔的浓墨交叠,象是反复推敲时留下的印记。
“这是我去年提交的专利申请。”周明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档,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基于磁流变液的柔性关节设计,材料成本能降低60,特别适合国内的中小型制造企业。”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在博世,这种‘性价比导向’的研发总是排在后面,他们更看重技术壁垒,而非普惠性。”
江月接过文档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毛糙,像摸到了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摩挲的温度。她忽然抬头笑了,眼底的光比台灯更亮:“我们在宜城工业园区预留了两百平米的实验室,通风橱、力学试验机一应俱全。如果你愿意,这专利可以放在神龙科技孵化,所有收益一分不少全归你,我们只要一个优先使用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玻璃窗上,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周明远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柄檀香扇上,扇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忽然开口:“明天去趟我母校吧,这个时节,苏大的银杏树该黄透了,风一吹,能铺满地的金。”
九州历10月8日
申沪下飞机后,去姑苏的高铁上,阳光通过车窗在桌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穆春雨的手机轻轻震动,是林砚秋发来的消息:“已买好去成都的机票,小家伙非拽着她画的熊猫画象,说要给花花当见面礼。”
配图里,稚嫩的涂鸦上,熊猫举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红得格外鲜亮。江月凑过来看了,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立刻订了成都大熊猫基地的参观券:“告诉林博士,我托了基地的饲养员朋友,保准让她女儿亲手给花花喂苹果,还是刚从树上摘的那种脆甜。”
苏大的银杏道上,金黄的叶子在风中簌簌飘落,象一场温柔的雨。周明远蹲下身,捡起一片完整的落叶,阳光通过叶脉,在他手背上投下细密的纹路,清淅得象他设计的机械图纸。“当年在这里做毕业设计时,对着绘图板画了三个月,就想造一台完全中国产的机器人,”他站起身,风掀起他的衣角,眼里有光在轻轻跳动,“后来出国才知道,国外的月亮并不比家乡的圆,只是他们的产业链早跑了几十年,我们得追,得拼命追。”
“现在追还来得及。”穆春雨指着宜城方向。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银杏叶放进西装内袋,动作轻得象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回程的飞机上,云层在舷窗外铺成无边的棉絮。周明远忽然从随身包里取出个木盒,推到她们面前:“给你们带的见面礼,不值什么钱,却是我亲手做的。”打开盒子,三个黄铜制的齿轮静静躺着,齿纹间刻着“龙”字的篆体,笔画苍劲有力,“用的是国内产的h13热作模具钢,我自己在车间车的,硬度能达到hrc50,抗磨损得很。”
江月把齿轮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开,却仿佛能摸到内里滚烫的温度,那是一个工程师藏在精密数据背后的初心。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穆春雨在机场咖啡馆说的话:“这些海外的华裔科学家,就象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看着飘得远,其实根还系着故土,只要给点合适的土壤和温度,转眼就能扎下根来,长出一片新绿。”
飞机穿过云层时,穆春雨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砚秋发来的定位——成都双流机场。照片里,小女孩举着熊猫画象,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背景里“九州海关”四个红色大字,在灯光下红得耀眼。
江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忽然转头对周明远笑,眼角的梨涡里盛着阳光:“咱们神龙科技的第一个技术研讨会,不如就去成都开吧。请林博士讲讲储能材料的新突破,你聊聊工业机器人的柔性关节,正好让两个领域的智慧撞一撞,说不定能擦出些意想不到的火花。”
周明远低头摩挲着那枚黄铜齿轮,指腹划过“龙”字的刻痕,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清淅的弧度:“好啊,我这几天正琢磨着,想用柔性关节技术改进储能设备的机械臂,理论上能提高30的效率,正好跟林博士讨教讨教。”
舷窗外,云海翻腾如浪,阳光穿透云层,在机翼上镀上一层金边,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江月望着那片金色的光,忽然觉得,这些散布在海外的华裔人才,就象散落在天上的星星,看似隔着遥远的星河,实则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闪铄——那是故乡的方向,是带着炊烟与灯火的,归巢的方向。
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行李的穆春雨,后者正将一枚小小的五星红旗徽章别在行李箱上,红色的旗面在灯光下艳如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