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尘埃在深海中缓缓沉降,覆盖了昔日“人鱼秩序”的喧嚣与浮华。
当疯狂的研究勉强遏制了种族灭绝的倒计时,当延长的生命并未带来相应的繁荣,反而让幸存者们背负着更漫长的孤独与反思时,人鱼社会那本就脆弱的凝聚力终于彻底瓦解。
数量锐减至区区数千的残余人鱼们,在经历了内部倾轧、性别战争、生育抵制以及禁忌魔法带来的种种身心创伤后,普遍对“集体”和“社会”产生了深深的幻灭与厌倦。
漫长的寿命没有赋予他们建设新家园的热情,反而让他们有太多时间去咀嚼过去的错误、感受无尽的空虚。
他们纷纷选择远离昔日的聚居地,散落到广袤而寂静的海洋深处,各自寻找一片能容纳自己漫长余生的角落,过起了近乎离群索居的生活。
交流变得稀少,信任沦为奢侈品,每个幸存者都像是承载着整个文明衰败记忆的会呼吸的纪念碑,在深海的暗影中独自腐朽,或试图找到某种个人意义上的寄托。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某条远离尘嚣、深邃而贫瘠的海沟深处,悄然住进了三位这样的家伙。
她们比邻而居,却又各自为政,像三颗沿着不同轨道、偶尔擦肩而过的孤独星辰。
第一位的名字叫旭。
她选择居住在海沟一处陡峭岩壁的凹陷里,用自己收集来的各种“宝贝”将巢穴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形态稳定在兼具力量与美感的深海乌贼人鱼状态。
旭是个狂热的、品味奇特的“收集家”。
第二位是派。
她占据着海沟底部一片相对平坦、有微弱地热和稀有矿物渗出的区域。
她的形态是雀鲷人鱼,下半身是一条金色的鱼尾、如同热带阳光般鲜艳鳞片的鱼尾,即便在深海的幽暗中,也仿佛自带一丝暖意。
与旭的向内收集不同,派的热情全部倾注在了“向外创造”上,她是个执着得有些可爱的“耕种者”。
第三位,没有名字,或者说,邻居们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不确定她的“种族”。
她行踪最为飘忽,没有固定的巢穴,似乎随意栖息在海沟的任何一处缝隙或阴影里。
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特质是她似乎可以随意切换的形态。
有时,邻居们见到的是拖着华丽鱼尾、吟唱着空灵歌声的“塞壬”模样;
下次遇见,她可能变成了挥舞着有力触手的“章鱼人”;
再下一次,或许又是覆盖着甲壳、移动缓慢却带着厚重威压的“贝类人”。
甚至有一次,派远远“瞥见”她的形态模糊了一瞬,仿佛同时具备多种特征,又仿佛什么都不是,只留下一团难以名状的元素扰动的痕迹。
她不主动与旭或派交流,偶尔擦身而过,也只是投来一瞥。
那眼神空洞、疏离,仿佛穿透了她们,看向了时空的尽头。
旭和派有过一些猜测,觉得她可能是魔法实验的某种极端产物。
无论如何,她是这片海沟里一个神秘的谜团。
三条人鱼,三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三种应对漫长孤寂与文明伤疤的态度。
她们是“邻居”,共享着这片海沟的黑暗与寂静,知晓彼此的存在,有过数次照面,甚至可能隔着老远“观察”过对方的行为。
但她们之间没有友谊,没有冲突,也没有真正的交集。
就像三条在深海中独自漂流的船,偶尔进入彼此的视野,然后又默默分开,驶向各自那似乎没有尽头、也未必有目的地的漫长时光。
直到一次看似寻常的“事故”,意外地成为了她们关系的转折点。
旭又一次心满意足地拖着她的“战利品”回到岩壁巢穴。
这次的收获颇为丰盛,主要来自一艘近期触礁的沉船。
其中有一个东西格外特别。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盒子。
特别的是,当你拧动它的发条会发出“叮叮”的音乐声。
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深海沟中,却清晰得可怕
这陌生的、机械般的声响,立刻引起了两位邻居的注意。
派从她的“菜园”里直起身,好奇地“望”向旭巢穴的方向。
而更令人惊讶的反应,来自那位总是神出鬼没、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无名”。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身影以远超平时的速度,从海沟另一侧的阴影中“飘”了出来,径直朝着旭的巢穴靠近。
这次,她的形态是一种介乎水母的飘渺与某种深海蠕虫的柔韧之间的、难以形容的半透明状态,似乎因为急切而没来得及完全稳定形态。
旭和派都愣住了。
这是她们“做邻居”以来,这位神秘的第三者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明确、主动的靠近意图。
无名者停在了旭巢穴的边缘,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旭触手里那个还在规律地发出“嘀嗒”声的小盒子。
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任何威胁的表示,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听着,身体随着那有节奏的“叮叮”声,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仿佛在…感应,或者单纯地被吸引。
旭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将小圆筒往前递了递。
无名没有接,但凑得更近了些,几乎将“脸”贴了上去。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旭和派更加目瞪口呆的举动——她张开嘴,发出了一串极其古怪、不成调、甚至有些刺耳的噪音,试图模仿那小圆筒的“嘀嗒”声,但模仿得完全走样,更像是金属摩擦和气泡破裂的混合体。
旭:“”
派:“”
两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她们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惊愕和逐渐升起的、荒谬的猜测。
这家伙…该不会不是“高冷”,而是…弱智?!
联想到她那极不稳定的形态切换能力,一个合理的推测浮现在旭和派的脑海中:她很可能是在某个魔法实验中的幸存者。
强大的魔法力量或许保留了下来,但作为“人鱼”的理智、记忆、语言能力,甚至基础的生存本能,都可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她就像一个拥有神之技艺,却心智如同初生婴儿般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