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的父亲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可面对实权,那点微末的父女之情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年幼的温言跪在父亲房门外,声泪俱下地哀求,将头磕到血肉模糊,哭到力竭晕厥,却也未能换来父亲一丝一毫的心软与回心转意。
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送入火坑,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愤怒,在小小的温言心中燃起了滔天烈焰。
他在心底立下血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身居高位,高到足以俯视所有人,然后将姐姐从泥潭中救出来。
可他的姐姐,根本等不到他长大。
嫁过去不到一年,那个如花般美好的少女,便在丈夫一次酒后的疯狂施虐中,香消玉殒。
死状极惨,衣不蔽体,遍体鳞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温家接到死讯时,男方家族早已派人送来了厚礼与承诺,只要温家对此事不声张,不追究,便保温父官职再晋一品。
于是,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便在利益的交换下,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温家竟连一句追问、一次吊唁都没有,甚至都不曾派人去为女儿收敛遗骸,主持公道。
只有小小的温言,不顾一切地冲到了那座吃人的府邸,在姐姐的灵堂里跪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记得姐姐出嫁前温柔的笑脸,更无法忘记灵柩中那具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的遗体。
曾经那样漂亮、那样温柔的姐姐,却以如此不堪的样子离开这个并不美好的人世间。
然而,除了温言,无人为她真心落泪。
甚至在姐姐死后不足一月,温家还因温父升官而大摆宴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那一日,满堂喜庆的红色刺痛了温言的双眼,宾客虚伪的恭贺声如同尖刀剜割着他的心。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躲在无人的角落,哭到撕心裂肺。
那一年,温言也不过只有十二岁。
巨大的创伤,在他尚且稚嫩的心上,刻下了永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此后多年,温言将所有的悲恸与仇恨都压在心底,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
他拒绝温家任何形式的助力,凭着过人的天资与近乎自虐的勤奋,一步步通过科举踏入仕途。
他要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高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高到能为姐姐讨回公道。
一路走来,步步荆棘,他走得比任何人都艰难,也比任何人都坚定,直至成为太子太傅,官拜一品,位极人臣。
在他登上权力顶峰的当年,他便以雷霆手段搜集罪证,将当年虐杀姐姐的家族连根拔起,使其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姐姐报了血海深仇。
同时,他亦毫不犹豫地罢黜了温父的官职,并与温家彻底断绝了关系,划清界限。
而了无能认识温言,并与温言成为好友,也是始于这段往事。
十三年前,温言的姐姐惨死,小小的温言在佛前长跪不起,只为祈求佛祖慈悲,超度亡姐魂魄,愿她早登极乐,永离苦海。
那是了无第一次见温言。
那时,小小的了无不太明白,那个跪在佛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少年,为何会却满身悲怆与死气。
于是,他不由得驻足看了温言许久。
此后,每月的初一十五,他总能看到温言来寺中焚香诵经,风雨无阻。
时光流转,二人渐渐熟识,了无也慢慢知晓了这段惨痛的往事。
他感念温言的至情至性,亦曾多次以佛法开导,希望能化解其心中执念。
然而,这份伤痛太过沉重,即便大仇得报,即便温言已为姐姐迁坟立碑,还在圣安寺为姐姐立下了长生牌位,让她常年受香火祷祝,可那份刻进骨髓的执念与愧疚,依旧如影随形,未曾消散分毫。
安宁静静地听了无说完,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映照出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倏地,她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多可笑……
一个家族的荣辱兴衰,竟要系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
这些人啊,何其无耻,他们不反省自己的庸碌无能,只会将责任与牺牲,理所当然地强加给更弱者,用他人的血肉,铺就自己的富贵云梯。”
她的温言啊,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在那样阴寒刺骨的环境里长大,也未曾结出恶毒的果实,反而长成了一朵纯白无洁的花。
如此锥心蚀骨的仇恨,他有权有势后,也只是让仇人伏法,罢黜了温父的官职,与温家断绝往来,仅此而已。
倘若是她,她定要温家那些冷血之人,亲身尝尽姐姐曾经受过的每一分痛苦与绝望!
血债,必须血偿!
这样无垢的温言,如何能不让人心疼。
了无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冷意与戾气,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无数在爱恨情仇中挣扎沉浮的灵魂。
安宁见他摇头,不禁笑了笑:“尊者刚刚摇头,可是觉得本宫此言,和温言一样执迷不悟?”
了无双手合十,没有回答安宁的问题,只低低说了声:“阿弥陀佛。”
安宁也不计较,只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是方外之人,超脱红尘,自然觉得我等俗世中人纠缠爱恨,愚不可及,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很感激今晚了无的突然到访。
若不是他将这段往事和盘托出,只怕她很难知道温言的心结是什么。
念及至此,安宁神色缓和了些,看向了无感激的弯了弯唇:“今夜多谢尊者解惑,圣安寺远在京郊,尊者一路走来,想必还未用膳,不如便在本宫府上歇息一晚,本宫即刻命人准备素斋与客房。”
了无摇了摇头,婉拒了安宁的好意:“多谢殿下好意,寺中尚有晚课未完,不便久留,贫僧此来,只为探望温施主一眼,稍后便回。”
安宁知他性情,亦不勉强,只微微颔首:“既如此,本宫便不多留,只是夜色已深,京郊路途崎岖难行,稍后还请尊者乘坐本宫的车驾回寺,以免本宫心中牵挂难安。”
言罢,她起身,对一直静候在侧的明川递了个眼神,随即对了无做了个“请”的手势:“温言此刻在客院厢房静养,尊者请随本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