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期的头三个月，风平浪静。
三个宇宙的文明忙着在新家园扎根。光之平原提供的初始能量很充裕，按照引导者蓝星（这是他们给那个蓝色皮肤邻居起的简称）的说法，新生文明前十年享受“培育补贴”，不需要缴纳叙事税。
秦风团队利用这段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建立联合防御圈。三个宇宙呈三角形排列，正好构成天然屏障。铁壁和镜像铁壁合作，在三角区域外围布置了多层防护网——不是物理屏障，是“叙事扰动场”，任何未经许可进入该区域的物体，都会遭遇叙事逻辑混乱，轻则迷失方向，重则系统崩溃。
第二，升级文明网络。索菲娅将故事疗愈网络与破壁者的框架感知技术融合，创造出“花园感知网”。这个网络能实时监控三个宇宙及周边区域的故事流动，提前发现异常。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研究花园的规则漏洞。断刃带领破壁者科学家日夜解析花园基本法，寻找那些可以合法利用的灰色地带。
“找到了，”移植后第一百天，断刃在联合会议上宣布，“基本法第47条第3款：新生文明在适应期内，享有‘有限豁免权’。包括可以拒绝非紧急的外部干涉，可以暂时不遵守某些资源分配规定，甚至可以在受到‘不合理压迫’时采取‘适度反制措施’。”
秦暗眼睛一亮：“不合理压迫的定义是什么？”
“定义模糊，”莉亚调出法条原文，“但附有一个案例库。我分析了三百个历史判例，总结出几个关键词：强制征收超过标准30的资源、未经同意的文明改造提议、以及以‘指导’为名的实质控制。”
“也就是说，”秦风总结，“如果有人想吞并我们，我们可以反击，只要不超出‘适度’范围？”
“理论上是这样，”无声者用电子音补充，“但裁决权在花园仲裁庭手中。而仲裁庭成员大多是老牌文明的代表。”
意思很明白：规则是有的，但解释权在强者手中。
就在他们深入研究花园规则时，第一批访客不请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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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花园感知网突然发出三级警报。七个光点从远处快速接近，不是友好的流光，是尖锐的楔形飞行器，涂装是暗红色和黑色，带着明显的攻击性。
“是‘收割者联盟’的侦察队，”蓝星的紧急通讯接入，“他们专门盯着新移植的文明，用各种手段施压，逼你们签署‘保护协议’，实际上就是变相吞并。小心，他们很难缠。”
秦风立即启动联合防御。三个宇宙的武装力量进入戒备状态，但遵照花园基本法，所有武器系统都保持在“非致命”模式——这是新生文明必须遵守的规定，否则会被视为威胁。
七艘收割者飞船停在防御圈外，没有强行闯入，而是发射了七个通讯胶囊。胶囊穿过防御网，落在三个宇宙的中央空地上。
胶囊打开，投影出七个身影。为首的是一个机械与生物结合的怪物，半边脸是金属，半边脸是腐烂的肉质，三只眼睛不对称地排列着。
“我们是收割者联盟第七侦察队，”怪物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摩擦，“奉命对新移植文明群进行‘友好访问’。”
“访问需要提前申请，”秦风的投影出现在对方面前，“这是花园基本法第12条规定的。”
怪物咧嘴笑了——如果那能算笑的话：“规矩是死的。我们带来了礼物，看看再说。”
它一挥手，另外六个投影各自展示了一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套“高级防御系统”
第二件是“快速适应技术包”，承诺能让新生文明在一年内达到老牌文明的水平。
第三件是“资源优化方案”的能量利用效率。
第四件是“文明进化指导协议”。
第五件是“安全保障合约”。
第六件是“联盟成员申请表”。
“全部免费赠送，”怪物说，“只需要你们签署一份小小的‘互助协议’——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当我们需要帮助时，你们必须无条件提供支持。”
秦风扫了一眼那些“礼物”的技术参数，心里冷笑。防御系统有后门，适应技术包会植入监控程序，资源方案会让他们依赖收割者的能源网络全是陷阱。
“感谢好意，”秦风礼貌但坚定地拒绝，“但我们需要时间适应，暂时不接受外部援助。”
怪物的三只眼睛同时眯起：“拒绝？你们知道拒绝收割者好意的后果吗？”
“花园基本法保障新生文明的自主选择权。”秦风引用法条。
“法条？”怪物大笑，“在花园里，实力才是真正的法条。给你们三天时间重新考虑。三天后，我们会再来。那时如果还是这个态度恐怕你们会遇到一些‘不幸的意外’。”
投影消失，七艘飞船调头离开，速度极快。
威胁赤裸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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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忍，”秦暗在紧急会议上拍桌子，“第一天就被人骑脸威胁。打，必须打，打出我们的威风。”
“但基本法规定新生文明不能主动攻击，”索菲娅担忧，“而且我们刚来，实力确实不如他们。”
“那就让他们先攻击，”断刃冷笑，“然后我们‘适度反制’。我研究了收割者联盟的资料，他们惯用手段是制造‘意外事故’——比如‘恰好’有陨石撞击新文明，‘恰好’有能量风暴席卷，‘恰好’有失控的机械兽群路过。”
莉亚调出数据：“花园历史记录显示，过去一万年里，有37个新生文明在拒绝收割者后遭遇各种‘意外’，其中29个被迫签署协议，6个被彻底吞并，只有2个成功抵抗。”
“那2个怎么做到的？”秦风问。
“一个背后有更强大的文明撑腰，另一个”莉亚顿了顿，“使用了非常规手段，引爆了自身的部分叙事结构，与收割者的一支舰队同归于尽。虽然幸存，但文明等级倒退了三千年。”
会议室陷入沉默。
“我们既没有靠山，也不能自爆，”秦风站起来，“那就用我们的方式。他们有他们的规则，我们有我们的优势。别忘了，我们是实验阶段的优胜者，我们有什么是他们没有的？”
众人思索。
“三方协作能力？”铁壁说。
“叙事引擎？”镜像莉亚说。
“对实验框架的深刻理解？”无声者说。
秦风点头：“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我们刚刚移植，还带着原来宇宙的‘特质’。花园的规则对我们还没有完全固化。利用这个窗口期。”
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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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三个宇宙表面平静，暗地里忙碌异常。
根据蓝星提供的收割者联盟情报，这支侦察队的母舰隐藏在三个花园区域外的“暗礁区”——那里是规则紊乱地带，花园管理者很少巡查，是许多不法势力的老巢。
收割者擅长制造“意外”，那就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机会。
第三天，按照计划，秦风带领一支小型勘探队，驾驶一艘看似普通的科研船，离开了防御圈，前往暗礁区方向。船上满载着“珍贵”的科研数据——当然是伪造的，但伪装得非常逼真。
同时，三个宇宙的防御系统“恰好”进行例行维护，出现了几个“微不足道”的漏洞。
鱼儿放出，网已张开。
果然，科研船刚进入暗礁区边缘，七艘收割者飞船就出现了，呈包围态势。
“秦风代表，又见面了，”那个半机械怪物的投影出现在通讯屏上，“真巧，我们在这里进行训练演习。你们这艘小飞船看起来不太安全啊。暗礁区经常有能量乱流，要小心。”
赤裸裸的威胁。
“谢谢提醒，”秦风平静地说，“我们只是采集一些样本，很快就离开。”
“恐怕你们走不了了。”
七艘飞船同时开火，但发射的不是武器，是一种粘稠的能量网，将科研船牢牢困住。同时，一种干扰波开始入侵飞船系统。
“这是‘救援行动’，”怪物笑着说，“你们的飞船遭遇‘意外故障’，我们‘恰好’路过进行‘人道救援’。之后，作为报答，你们签署一些协议很合理吧？”
标准套路。
但就在这时，科研船的船舱突然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七个散发着微光的球体。
“这是什么？”怪物一愣。
球体同时爆发光芒。那不是攻击，是强烈的“叙事共鸣频率”。这种频率对正常文明无害，但对收割者这种半机械半生物的存在——尤其是他们依赖的“意识上传系统”——有奇效。
“啊——”怪物的投影突然扭曲，另外六个收割者也同时发出惨叫。
他们的机械部分开始与生物部分冲突，系统紊乱，飞船失去控制。
而真正的秦风团队，此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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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十分钟前。
就在科研船被包围的同时，三个宇宙联合发动了真正的反击——不是攻击收割者飞船，是攻击他们的“存在记录”。
莉亚的观察者之眼锁定七艘飞船在花园档案库中的注册信息。铁壁和镜像铁壁联手，用叙事引擎改写了这些信息中的一个微小参数：将“合法武装侦察单位”改为“失控机械兽变种”。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在花园里，一切存在都有“档案”。档案定义存在性质。当档案被修改，花园的基础规则会自发地对“错误存在”进行修正。
改写只持续了三十秒——花园的自我修复机制很快发现了异常，将档案恢复原状。但三十秒足够了。
在这三十秒里，花园规则将七艘收割者飞船判定为“失控机械兽”——这是花园公敌，任何文明都可以无限制攻击。
于是，埋伏在暗处的秦暗舰队开火了。不是普通武器，是专门针对机械兽的“格式化脉冲”。这种脉冲对正常飞船效果有限，但对被判定为机械兽的目标——威力翻十倍。
七艘飞船的能量护盾瞬间过载，系统大规模崩溃。它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被一张巨大的能量网捕获——这张网同样是花园管理者用来捕捉失控机械兽的标准装备。
战斗开始到结束，不到两分钟。
当花园的修复机制将档案恢复，七艘飞船重新被判定为合法单位时，它们已经成了俘虏，关在特制的囚笼里。
完美的时间差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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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机械怪物被押到联合会议室时，还是懵的。
“你们你们做了什么？”它的三只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攻击合法单位是严重违规！仲裁庭会审判你们！”
“攻击？”秦风调出战斗记录，“我们攻击的是‘失控机械兽’。花园档案系统可以证明，在那三十秒内，你们的注册类型确实是机械兽变种。至于为什么档案会出错也许是系统故障？毕竟暗礁区的规则一直不稳定。”
怪物愣住了。它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对方利用了花园规则的时间差。但问题是，这种操作需要对花园底层系统有极深的理解，还需要精确到毫秒级的时机把握。这是一个新生文明能做到的？
“你们到底是谁？”怪物嘶哑地问。
“第7,492,381号新生文明群，”秦风微笑，“刚来花园，很多规矩不懂，还请前辈多指教。”
讽刺意味十足。
“放了我们，”怪物咬牙，“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保证不再骚扰你们。”
“放当然会放，”秦暗走过来，“但不是现在。你们需要在这里‘做客’一段时间。毕竟，我们刚来花园，对很多事情很好奇——比如收割者联盟的内部结构、你们背后的支持者、还有其他对新生文明不友好的势力名单”
这是要逼供。
怪物冷笑：“我们受过反审讯训练。而且，联盟发现我们失踪，一定会追查。到时候，你们就麻烦了。”
“追查？”断刃调出一份数据，“过去一年，收割者联盟在暗礁区‘意外损失’了十九支侦察队。花园记录显示，其中十二起是遭遇自然能量风暴，五起是内讧，两起原因不明。你们觉得，你们会成为哪一种？”
怪物脸色变了。联盟确实不会为了一支侦察队大动干戈，尤其是在暗礁区这种说不清的地方。
“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秦风话锋一转，“只要你们配合，回答一些问题，我们可以签订一个互不侵犯协议。甚至，如果你们提供的情报有价值，我们未来或许有合作的可能。”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怪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要和我的队员商量。”
“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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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收割者侦察队妥协了。
他们提供了大量情报：收割者联盟的内部派系、几个专门针对新生文明的“捕食者”组织、花园黑市的位置、甚至还有如何规避某些规则的小技巧。
作为交换，秦风团队释放了他们，但给每艘飞船安装了“限制器”——一旦他们试图报复或泄密，限制器会瘫痪飞船系统，并向花园仲裁庭发送所有非法活动的记录。
七艘伤痕累累的飞船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们会报复吗？”索菲娅问。
“短期内不会，”秦风分析，“他们丢不起这个人——被一个新生文明反杀。而且限制器是实打实的威胁。但长期来看，我们和收割者联盟的梁子结下了。”
“那就结吧，”秦暗说，“在花园里，示弱只会被吃掉。这一战必须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确实漂亮。
这场小小的冲突，在新生文明圈子里迅速传开。一个刚移植三个月的文明群，反杀了老牌捕食者收割者联盟的一支侦察队，还让对方吃哑巴亏——这种战绩极少见。
接下来几天，访客的性质变了。不再是威胁者，而是各种试探者、观察者，甚至有几个小文明派来了真正的友好使者，希望建立初步联系。
蓝星再次来访时，看秦风的眼神都变了：“你们真的做到了。收割者联盟那边已经把这支侦察队除名，对外宣称是‘训练事故’。你们在新生文明里出名了。”
“好事还是坏事？”秦风问。
“短期是好事，没人敢轻易招惹你们了。但长期”蓝星压低声音，“你们引起了更高层次的注意。有几个园丁文明已经将你们列入观察名单。其中有一个风评不太好。”
“谁？”
“‘同化者’文明，”蓝星的声音带着忌惮，“他们喜欢‘吸收’有潜力的新生文明，美其名曰‘共同进化’。实际上就是把你们拆解，有用的部分并入他们的文明体系，没用的抛弃。比收割者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行为在花园基本法里有很多灰色解释空间，很难定罪。”
新的威胁。
但秦风并不意外。在更大的花园里，自然有更多的捕食者。
“谢谢提醒，”他说，“我们会小心。”
！蓝星离开后，秦风召集核心团队。
“同化者文明，园丁级别，比我们高两个层次，”莉亚调出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他们最擅长的是‘文明共鸣侵蚀’——通过建立深度连接，逐渐让你的文明认同他们的价值观，最后自愿并入他们。”
“精神控制？”索菲娅皱眉。
“比那更高级。是认知层面的重塑。让你觉得并入他们是理所当然的进化方向。”
秦暗冷笑：“那就看看，谁能重塑谁。”
秦风却有不同想法：“也许我们可以主动接触他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投降，是学习，”秦风解释，“园丁文明掌握的技术和知识，是我们急需的。既然他们要‘连接’，那我们就和他们连接——但用我们的方式。别忘了，我们有叙事引擎，有花园感知网，还有从实验阶段带来的独特视角。也许，我们能在连接中反向学习，甚至找到他们的弱点。”
这个想法很大胆。与虎谋皮。
但经历了实验阶段的种种，团队已经习惯了高风险高回报的策略。
“那就制定计划，”断刃说，“但这次要更谨慎。园丁文明不是收割者那种打手级别的对手。”
新的挑战，新的冒险。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小小的冲突，已经引起了花园最深处的注意。
根源议会的沉睡大厅里，第二个古老存在睁开了眼睛。它的目光穿过无数层面，落在了第7,492,381号文明群上。
一个悠远的声音在虚空中低语：
“有趣他们用了‘档案篡改’这种古老技巧。看来那个实验阶段，让他们学到了不少禁忌知识。”
“同化者已经行动了。也好，让我看看，这批新种子，能不能在更残酷的竞争中发芽。”
与此同时，花园某个隐蔽角落，一支完全由光构成的舰队正在集结。舰队的标志是一颗被链条锁住的心脏——同化者文明的徽章。
舰队中央的主舰里，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下达指令：
“接触第7,492,381号文明群。启动‘共鸣邀请’程序。记住，要温和，要友善，要让他们感受到进化之路就在前方。”
“是，引导者。”
光之舰队启航，向着新生文明群的方向。
花园的第一战结束了，但更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在三个宇宙的中央，那棵由三个文明共同培育的“联合故事树”，正在光之平原的土壤中，悄然生出第四条根须。这根须的颜色很特别——不是三个宇宙的任何一种颜色，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银色。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
除了在无故事地带的最深处，那双已经注视了很久的、最古老的眼睛。
那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