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流身上,等待着他提出“要求”。
是金银财宝?是高官厚禄?是裂土封王?
江流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他开口。
“第一,即刻下旨,废除海禁,开放广州、泉州、宁波、松江等处为通商口岸,允许百姓造船出海,与泰西、南洋、东瀛诸国自由贸易。朝廷设市舶司,但只抽分及查验违禁货物,不得阻挠正当商旅。鼓励民间学习、仿制、改良泰西火器、机械、历法、医术等‘奇技淫巧’,凡有进献、改良、创新者,可视同军功,予以重赏,或授以官职。”
开放海禁?自由通商?鼓励奇技淫巧?
殿内众臣,除了那位史可法的代表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其他人,尤其是马士英、阮大铖和那位礼部老臣,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可!万万不可!” 礼部老臣第一个跳出来,须发皆张,“祖宗之法,片板不得下海!此乃防倭、防夷、防海寇之根本!且奇技淫巧,乃末业小道,败坏人心,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岂可公然倡行?仙师,此议断不可行!”
“是啊仙师,” 马士英也连忙道,“海禁乃太祖所定,成祖亦曾遣郑和下西洋,然靡费无算,于国无益,故后世罢之。开海通商,易生事端,引来红毛夷、倭寇觊觎,更恐奸民与外邦勾结,祸乱海疆!至于奇技淫巧,工匠之事,何足挂齿?若以此授官,岂不令士子寒心,礼崩乐坏?”
朱由崧脸上也露出迟疑之色。
开海禁,这确实触动了他心中“祖宗成法”的底线。
江流看了那老臣和马士英一眼,语气平淡:“倭寇之患,起于海禁,而非开海。百姓若无生计,自会铤而走险。开放海禁,疏通商路,百姓得以谋生,海疆反得安宁。至于泰西诸国,其火器之利,战舰之坚,尔等尚未亲见。未来百年,世界剧变,若仍固步自封,闭目塞听,今日之建奴,便是明日之华夏。奇技淫巧?没有这些‘奇技淫巧’,何来强弓硬弩,何来火药罗盘?何来史可法麾下将士所用之火铳?固守陈规,排斥新知,不过是坐井观天,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看向朱由崧:“此事,关乎国运,非为财货。允,还是不允?”
朱由崧被江流那平淡却仿佛能洞察未来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
他想起江流是“仙人”,或许真能窥见未来?
又想起北方那摧枯拉朽般的“仙家手段”,对比己方军队的陈旧装备……
他咬了咬牙,在几位大臣惊愕的目光中,重重点头:“允!朕……朕即刻下旨,开海禁,设口岸,鼓励工商技艺!”
“陛下!” 老臣和马士英还想劝。
“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朱由崧罕见地强硬起来。
他隐隐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让大明真正摆脱困局、甚至走向更强的契机,绝不能因循守旧而错过。
“第二,” 江流继续道,抛出更惊人的内容,“丈量天下田亩,清缴隐田,士绅一体纳粮当差。重新核定天下税赋,废除苛捐杂税及‘三饷’,推行‘一条鞭法’,赋役折银,由官府统一征收,禁止层层加派。设立‘皇庄’、‘官田’,将部分无主、隐没、抄没之田,分与无地、少地之民租种,田租从低。鼓励开垦荒地,新垦之地,数年免税。”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炸锅!
连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都脸色惨白!
丈量田亩,士绅一体纳粮当差?!
这简直是要刨了天下读书人和地主乡绅的根!
是大明开国以来历任皇帝想做而不敢做、或做了也失败的事情!
一条鞭法虽有张居正推行过,但早已废弛。
至于分田给贫民……这更是触及了统治根基!
“仙师!此议断不可行!” 马士英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得对“仙人”的敬畏了,“此举必致天下汹汹,士林沸腾,江南不稳!国朝根基,在于士绅,若逼反士绅,天下顷刻大乱!仙师三思啊!”
“是啊仙师!赋役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可轻改?”
“丈量田亩,清缴隐田,谈何容易?地方官吏与士绅勾结,如何推行?”
“分田于民?此乃王莽旧事,祸乱之源啊!”
连朱由崧也额头冒汗,脸色发白。
这一条,比开海禁要命得多!
几乎是要颠覆现有的统治秩序!
江流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缓缓道:“国朝根基,在于百姓,在于民心,而非少数食利之阶层。土地兼并,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此乃历朝覆灭之根源。不抑兼并,不清积弊,今日之流寇,便是明日之李自成、张献忠。至于推行之难……”
他目光扫过众人:“自有史可法大军,为新政开道。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以史可法大军为新政开道?
以谋逆论处?
这是要……用刀枪强行推行改革?
殿内众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朱由崧嘴唇哆嗦,看着江流那平静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他知道,一旦答应,他将站到整个士绅阶层的对立面,甚至可能成为孤家寡人。
但不答应……仙师会如何?
还会继续帮助大明吗?
最终,对“仙师”力量的依赖,对“中兴大明”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或许能被“仙师”引导而实现的、成为“明君”的幻想,压倒了恐惧。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嘶声道:“允!朕……朕会下旨,推行新政!但有阻挠新政、欺上瞒下、兼并土地、鱼肉乡里者,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士林领袖,皆以国法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江流身后的史可法代表激动地躬身。
他本就是实干派,对朝廷积弊深恶痛绝,此刻见皇帝在仙师支持下竟有如此魄力,心中激荡不已。
马士英、阮大铖等人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不敢再言。
“第三,” 江流的声音再次响起,“废除八股取士,改革科举。除四书五经外,增设算学、格物、地理、农学、律法、医术、泰西语言等实用科目。在南京、北京、广州等地设立‘格致院’,聘请中外学者,专研天文、地理、历法、算学、火器、机械、造船、医药等。朝廷选拔官吏,需通晓实务,而非只会空谈道德文章。”
改革科举?!增设杂学?!
这比前两条更让那些科举出身的文臣们感到恐惧和愤怒!
这简直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仙师!科举乃朝廷取士正途,八股文体乃祖宗定制,岂可轻废?!”
“四书五经,圣人之道,治国之本!杂学小道,安能与圣贤之道并列?!”
“此乃坏人心术,祸乱朝纲啊!”
连朱由崧也觉得这一条有些难以接受。
科举是维系朝廷与士绅关系的纽带,也是他控制文官集团的重要手段。
江流看着他们,淡淡道:“圣贤之道,自是根本。然治国平天下,仅靠道德文章,够吗?面对建奴铁骑,是四书五经能挡,还是火铳大炮能挡?治理水患,是空谈仁义有效,还是精通算学水利有效?未来之世,国与国之争,在于科技,在于人才,在于国力。若依旧只知埋头故纸堆,高谈阔论,大明纵有今日之中兴,亦难免后世之衰亡。此事,不必再议。”
他的语气带着最终决定的意味。
朱由崧看着江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所有的反对和疑虑,都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允……朕允了。” 朱由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御座。
但随即又挺直了腰背,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大臣,沉声道:“传朕旨意,即日起,按仙师所言,拟定细则,昭告天下,克日施行!有敢非议、阻挠、阳奉阴违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带着一丝狠厉,让殿内众臣心头都是一颤。
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跟着这位“仙师”一条道走到黑了。
江流见朱由崧最终应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能做的,只是指出方向,打下基础,并留下足够的威慑。
至于具体如何推行,能否成功,能走多远,就要看朱由崧和后来者的魄力与智慧了。
历史已经改变,未来充满变数。
朱由崧见江流不再提出新要求,心中稍定,挣扎着从御座上站起,走到殿中,对着江流,举起右手,指天发誓: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朕,太祖高皇帝十二世孙朱由崧,今日在此立誓!仙师所提三事,朕必竭尽全力,排除万难,推行天下!若有违背,或半途而废,教朕天厌之,地弃之,死后不得入宗庙,魂魄永堕幽冥,不得超生!”
太祖高皇帝十二世孙?
江流听到这个称呼,眉梢微动了一下。
“太祖?” 江流语气平淡地重复,“朱重八?”
“大胆!” 那礼部老臣下意识怒喝出声,“竟敢直呼太祖皇帝名讳!此乃大不敬!”
马士英、阮大铖等人也脸色一变。
虽然你是仙人,但直呼开国皇帝的小名,这也太过分了!
朱由崧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和不自在。
江流却似笑非笑地看了那老臣一眼,又看向脸色微变的朱由崧,缓缓道:
“大胆?朱重八还在滁州放牛的时候,我就与他有过交集,还曾指点过他几句。如何不能叫?”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怒斥、不满、尴尬,瞬间凝固在众人脸上,化为无与伦比的震惊和茫然!
太祖皇帝……放牛?
当和尚?
与仙师有过交集?
还被仙师指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