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向四面八方。
应天府，紫禁城。
弘光帝朱由崧接到史可法那封“语无伦次”、充满“怪力乱神”的八百里加急捷报时，第一反应是不信，甚至有些恼怒。
阵斩多铎？焚灭数万清军？还有仙人相助？还要北伐？
他本想下旨申饬，但毕竟事关重大，且史可法素来稳重，不像信口开河之人。
犹豫再三，他还是召集阁臣商议，最终决定回信，措辞严厉地让史可法“慎言”、“详查”、“勿以虚妄之言惑乱军心”，并暗示其固守扬州即可，勿要浪战。
然而，他这封带着怀疑和训斥意味的信件刚刚派出不到三天，第二封、第三封捷报便以更快的速度接踵而至！
“报——！淮安大捷！史督师于十月廿五日克复淮安，阵斩伪清淮扬总督刘泽清以下将佐十七员，俘斩无算！”
“报——！徐州急报！史督师于十月廿八日克复徐州！伪清徐州总兵李成栋溃逃，我军兵不血刃，收复重镇！”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朱由崧拿着刚到的徐州捷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涨得通红。
淮安、徐州，江北最为重要的两座坚城，就这么……拿下了？
离史可法上一封“疯话”奏疏，才过去几天？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首辅马士英率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连连叩首。
其他大臣也纷纷跪倒，山呼万岁，脸上充满了狂喜。
如果说之前还有怀疑，现在接连两座重镇光复，铁证如山！
难道……史可法奏疏中所言的“仙师”，竟是真的？！
朱由崧跌坐在龙椅上，喃喃道：“仙师……真有仙师助我大明？快！快拟旨！不，朕要亲自拟旨！加封史可法为太师，晋爵……晋爵国公！不，封王！速问史可法，仙师何在？仙师有何要求？朕无不允准！快！快啊！！”
整个南明小朝廷，瞬间从醉生梦死中惊醒，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和混乱之中。
蜀地，成都。
“八大王”张献忠刚刚在手下文官的撺掇下，准备正式称帝，建国号“大西”。
登基大典的细节都商议得差不多了，却突然接到了江北传来的惊天消息。
“史可法？连破淮安、徐州？阵斩多铎？还有仙人助阵？”张献忠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独眼中光芒闪烁，惊疑不定，“格老子的，真的假的？仙人？这世上真有神仙？”
他麾下的义子、将领们也是议论纷纷，有人不信，认为是以讹传讹；
有人将信将疑，觉得事出反常；
也有人面露忧色，若南明真有“神仙”相助，他们还在四川称帝，岂不是成了出头鸟？
“父皇，不管真假，史可法兵锋正盛，连战连捷，却是事实。” 义子孙可望沉声道，“我们此时称帝，恐成为众矢之的。不如暂缓，静观其变。若那‘仙师’果然厉害，能直捣黄龙，我们……或可另有计较。”
张献忠沉默半晌，烦躁地挥了挥手：“称帝的事儿，先搁着！派人，多派几波探子，给老子把江北的情况，特别是那个劳什子‘仙师’，打听得清清楚楚！他娘的，这世道，越来越邪性了！”
燕京，紫禁城。
消息传来时，清廷刚刚收到多铎大军在邵伯镇神秘惨败、多铎生死不明的噩耗，正惊怒交加，尚未查清具体情况。
紧接着，淮安失守、徐州失守的急报便如同雪片般飞来，而且每一份急报中都提到了一个关键——
明军中有“妖人”或“仙人”相助，能御使妖火、操控地陷，刀枪不入，箭矢难伤，所向披靡！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刚刚入主中原不久、志得意满的满洲王公贵族们，此刻脸上都带着惊疑和恐慌。
“荒谬！定是南蛮子溃兵为了推卸责任，编造出的谎言！” 郑亲王济尔哈朗怒道，“什么妖人仙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定是史可法纠集残兵，侥幸偷袭得手！”
礼亲王代善老成持重，皱眉道：“多铎骁勇善战，麾下数万精兵，纵使被偷袭，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快，连求救消息都未能发出。淮安、徐州皆为坚城，守军过万，岂能旦夕而下？此事……必有蹊跷。”
多尔衮面色阴沉如水，他刚刚失去了亲弟弟多铎，又接连丢失重镇，心情恶劣到极点。
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应对。
“不管是不是妖人，史可法军连战连捷，气势已成，必须立刻派大军剿灭！” 多尔衮冷声道，“传旨，命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统满蒙八旗精锐五万，即日南下，务必剿灭史可法，收复失地！”
“是否……调集些汉军同行？以汉制汉，或可节省我八旗子弟损耗……” 有汉臣小心建议。
“混账！” 多尔衮猛地一拍御案，眼中寒光四射，“用什么汉人？让他们去造反吗？！这些汉人如同喂不熟的野狗一般，表面顺从，心向故明，一有机会就会倒戈！绝不可用！就用我八旗健儿，我倒要看看，那‘妖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否挡得住我满洲铁骑的冲锋！”
命令刚发出不久，又有加急军报传来。
“报——！济南急报！十月三十，史可法军突至济南城下，守将开门迎降！山东巡抚方大猷殉国！济南已失！”
“什么？！”
满殿哗然！
济南！山东首府，就这么丢了？
还是开门迎降？！
坏消息接二连三。
随后几日，坏消息如同决堤洪水，不断涌入北京。
“报——！德州失守！”
“报——！沧州军心浮动，恐有变！”
“报——！保定府出现明军细作，散布谣言！”
“报——！史可法已过河间府，其前锋疑似已至涿州！距京师已不足三百里！”
朝堂之上，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史可法的大军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沿途不断有明朝旧臣、地方豪强、甚至小股清军倒戈投诚，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那个“仙师”的传说也越传越神，有人说他能呼风唤雨，有人说他能撒豆成兵，更有人说他是不满清廷暴政、特意下凡拯救汉人的天神！
八旗兵几次试图阻击，但无论是野战对阵，还是据城而守，在那个“仙师”面前都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被杀破胆的八旗溃兵逃回北京，将那种无法理解的恐惧带了回来，更助长了恐慌。
这一日，早朝。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龙椅上的顺治帝年幼，但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惧。
王公大臣们个个面色惨白，交头接耳。
终于，有人颤抖着出列，匍匐在地，嘶声道：“皇上，王爷！史可法有妖人相助，势不可挡，京师……京师危矣！为保我大清国本，奴才斗胆……恳请皇上、王爷，暂避锋芒，迁都盛京，以图后举！”
迁都？！
回关外老家？！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
有人激烈反对，认为迁都等于承认失败，将彻底丧失关内人心，大清国运将尽！
有人沉默，眼中却露出意动之色。
还有人则开始盘算，若是迁都，自己能带走多少家当。
“迁都？往哪迁？回那苦寒之地吗？！” 有老臣痛心疾首。
“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吗？那妖人眼看就要打到燕京城了！” 主张迁都的人反驳。
“就算走，也不能便宜了那帮南蛮子和汉狗！” 一个满脸横肉的满洲贝勒狞声道，“皇上，王爷！咱们走之前，把这燕京城的汉人统统屠一遍！把带不走的粮仓、府库、宫殿，全他娘的烧了！留下一座白地、死城给那史可法和妖人！看他们拿什么得意！”
这话阴毒狠辣，却引起了不少激进的满洲贵族的共鸣。
既然保不住，那就彻底毁掉！
就在这乱哄哄的争吵、恶毒的盘算声中，一个平静的的声音，突兀地在乾清宫大殿门口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没有听清。是谁说的，要将这燕京城的汉人百姓，屠一遍的？”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龙椅上的小皇帝，御阶下的摄政王多尔衮，满殿的王公贝勒、文武大臣，全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转头，惊恐万状地看向大殿门口。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面容平静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竟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惊骇、或茫然、或狰狞的脸。
最终，落在了刚才那个口出屠城妄言的满洲贝勒身上。
殿门外，原本应该森严无比的侍卫，此刻东倒西歪，生死不知。
他是怎么进来的？！
什么时候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