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月一时呆愣在原地,心中不可抑制地涌出惊惧,眼前这位所谓的神王,竟然在不过半刻钟之间,便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原地,来到世界尽头。
但转移的过程,李秋月却浑然不觉,他一直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原地,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当真叫人心生惧意,但李秋月心中有隐隐生出果然如此的心绪,暗道不愧是一代神王,果然有几分不似人间的手段。
神王见李秋月情绪片刻之间接连转换,很快便平静下来,恢复了那般古井无波的姿态,心中暗暗赞叹,这份心性,在这个年纪,当真难得。
“来都来了,不如随我进去如何?”神王看着李秋月,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正常交谈了,因而脾气都好了很多:
“不过若是你执意要打一架,我也可以陪你玩玩,把你的修为暂时废去,让你乖乖跟我进去,如何?”
李秋月盯着马上的神王,眼神锋锐,死死握着春溪剑,他体内的真气在不安地躁动,剑气在春溪剑的剑锋附近沉浮明灭,但终究,他没有动手。
他李秋月确实不是那般束手就擒的人,但还没动手,就被人带到这千里万里远的地方,他挣脱束缚拼死反抗的本意是不愿远离蓝雨霜,以免自己失信于人,但此刻,他连自己到底在何处都不知道,失信已经是必然。
好半晌,李秋月眉毛耷拉下来,叹了口气:“好吧,能告诉我该怎么回去吗?”
神王有些新奇,问道:“你不问我这是何处,我带你来是为何,却偏偏问怎么回去,这是何故?”
李秋月耸了耸肩,将春溪剑收了起来,跟着神王往那处由矛和盾组成的英灵殿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既然带我来这里,就定然有所求,虽然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值得你看重的,但既然有所求,我的性命应当还无碍,只是希望你求得想要之物后,能让我安然离开,去找我的同伴,毕竟我答应过她,在这段时间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如今已然失信,但事情却未曾了结,她仍然有危险。”
神王闻言,笑容收敛,道:“如此一来,倒是我不曾事先过问便将你带到这里,这是我的错,我向你承诺,事情了结,会放你回去。”
李秋月点头,并未道谢:“希望前辈能信守承诺。”
神王哼哼一笑,并未作答,或许在他看来,自己毕竟是曾经的神王,还不至于去哄骗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孩子。
二人来到两块巨大的盾牌组成的大门前,没有任何动作,两块盾牌自然上升,将通路展现出来,李秋月跟在巨马身边,走入这处英灵殿。
英灵殿内十分空旷,什么也没有,只有矛盾组成的四壁和屋顶,大殿内只有一张孤独的神座。
李秋月注意到,组成英灵殿的矛盾都沾染着血迹,绝大多数矛和盾都是残破的,也许是从战场上扒下来的。
神王翻身下马,那匹八足的巨马径直走向大门口站定,神王来到自己的神座前坐下,看向李秋月,他轻轻抬了抬左手,就有残破的矛和盾从英灵殿深处飞来,组成一张椅子:
“坐吧,远来是客,除了上一次那个自称是道源仙人的人,我这里几千年没人来过了,你是第二个。”
李秋月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这椅子意外的很舒适,想象中的,属于矛和盾的尖锐与膈应并未存在,但李秋月没心思关注这些,他被神王的话所吸引,没想到能在这里,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神王口中听到道源仙人的名号。
看来神王曾说过,有个来与他打过一场的大宗师便是道源仙人,不曾想道源仙人的修为已经到了神王口中的神明层次,看来大宗师境界的上限,是真的很高。
眼前这个神王,已经是目前的李秋月底牌尽出都难以威胁分毫的强大敌手,道源仙人竟然能打赢压服这种层次的敌人,可想而知道源仙人在武道境界到底走出了多远,但道源仙人又一直认为自己还未突破武道的巅峰,还在大宗师境界摸索。
胡思乱想一番,李秋月开口道:“你带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还请直言吧。”
神王闻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股股细小的绚烂能量光彩从他掌心涌出,在他掌心上方凝聚一颗璀灿的能量球,能量球周身的能量涟漪好似一道道锁链,环绕着球体律动。
李秋月能感觉到,这个能量球中蕴含着比仙海珠还要丰盈浩瀚的庞大能量,就听得神王语出惊人:“我要你吸收它!”
李秋月壑然抬头,看向神王,面色凝重:“无功不受禄,我需要一个理由,这份馈赠,我想前辈明白其分量,绝非寻常。”
神王笑着,纷乱繁杂的胡子都抖动起来:“哈哈哈,你果然不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道一件事吗?”
李秋月皱眉道:“什么?”
神王笑道:“你是天下天赋最出色的人!是方天地有史以来最为出色的人,哪怕是我曾经见过的道源仙人,哪怕是那些曾纵横四海的龙族和鲛人,天赋都不能企及你的万一!”
李秋月面色怪异:“可我从小到大,直到修习武道之前,与寻常人没有什么区别,顶多是精力更充沛一些,哪有这般绝世天赋。”
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李秋月自然也知道自己以前的种种表现,直到后来在断魂谷内遇到安荷仙子,才真正开启了天赋,更得到了仙武经。
神王摇头:“你不清楚,我知道你得到过奇遇,但是,即便没有那场奇遇,你的天赋依旧会开始展现,便以你们修习的武道为蓝本,当你接触武道之后,你即便没有现在的功法,也会在三年之内,凭借一本随处可见的地摊货破入大宗师境界。”
“这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你会将那本地摊货完善到难以想象的地步,那是你自己的,武道的感悟凝结的结晶。”
神王咧开大嘴,这下子他的胡子再难掩藏自己的嘴了,露出一口白牙:“呵呵呵,某种情况上来说,你现在通过奇遇获得的功法,太过博大精深,反而稍稍阻碍了你武道的进步,毕竟在这本功法里有太多的前人述备,对你的开拓精神不是很好。”
李秋月接受了自己天赋卓绝的事情,但他的疑问显然还没有解决:“好,便当我是天赋卓绝的人吧,那前辈这般馈赠的理由,还没有半点解答。”
神王哼哼两声:“你倒是不谦虚,我的理由很简单,我要你帮我复仇!”
这句话一出,英灵殿内好似有亿万人临死前的哀嚎响起来,汇聚成阵阵阴风,这点阴风比北海寒风更加刺骨,让李秋月遍体生寒。
李秋月壑然起身,便要向着英灵殿外走去:“恕我无能,不能答应前辈的要求!晚辈先告辞了,不劳前辈相送。”
神王放在扶手上的左手轻轻抬起食指,李秋月便定在原地,难以挪动分毫,李秋月尝试勾连仙海珠和体内真气,却发现毫无回应,他的真气沉寂下来,他的一切都被封锁了,不是那能尝试突破的意志困境,而是真正的,难以理解的手段。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通知你!”
这一刻,李秋月才明白眼前这位神王的霸道,能做到神王层次,果然是干纲独断的人物,但李秋月的嘴居然还能动,显然这位神王自信极了,愿意给李秋月谩骂自己的机会,李秋月自然要满足他:
“前辈,你曾是一代神王,如今都变成这样的状态,我即便走到武道的尽头,也再难企及你当年的强大,连你都干不过你的仇人,我何德何能?”
神王道:“若是以往的你,确实难以突破武道的极限,但有了这颗世界树之心,一切都会不一样,你会走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会抵达我曾经无力面对的那至高境界,会将他们超越。”
“我助你成为至高无上的强者,为你打通前路,而你,只需要在登临至高之后,为我报仇,我认为这非常划算,你认为呢?”
李秋月犹然拒绝:“前辈,您画的饼果然又大又甜,但若是我没能成长到那地步,或者我接受馈赠,却不为你们复仇,你又该当如何呢?”
神王闻言,只是笑笑,好似从不把这些问题放在心上:“那便当我看错人,这份馈赠,你接受之后,未来无论你成长到什么地步,愿不愿意为我复仇,都随你心意,我只是看中了你的潜力。”
李秋月闻言,沉默下来,神王继续说着:“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我接下来要将这颗世界树之心容纳进你的身体,为你打通关窍,你会沉睡几天,不过不必着急,你会在该醒来的时候醒来,我也会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会赶上的。”
“你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只需要接受就好了。”
李秋月忽而感到一阵强大的能量从自己的天灵盖灌注入体内,足以淹没神智的剧痛如海潮一般涌来,只是瞬间,李秋月的神智就被淹没了,他很快沉睡下来,身体自动盘坐在地。
神王撤去束缚,看着已经陷入沉睡的李秋月,他那只独眼内露出计谋得逞的光亮:“狡猾的小子,任你天才如此,也要乖乖接受我的馈赠,为我复仇!”
神王是不屑于洗脑他人这种事情的,他从不担心李秋月是否会为他复仇,因为他知道,即便李秋月食言而肥,那又如何?李秋月的出身于这个方天地,就已经决定了,他只能站在那些大君的对立面。
“谁能想到,这处被当作垃圾堆一样的囚笼,竟然也会孕育出一条真龙呢?这是来自世界的反抗啊!”
神王感叹着,将世界树之心放在李秋月的头顶,世界树之心自然悬浮起来,垂下道道光华,涌入李秋月的体内,在他的眉心和气海处汇聚,能量温和而坚定,好似在开辟一方天地。
神王笑着,只是笑容之中只有狠辣阴毒怨恨等负面情绪:“真狠呐,将除了大界之外的所有世界都附加了天门窍,若是不能打破天门窍,便不能走到能横渡混沌虚空的境界,自然也无法触及大君高高在上的神座,真是打了个好算盘!”
“只是你们没想到吧,我们这些失败者,这些被你们放逐的垃圾,竟然也还残留几分底蕴,要全部压在这个少年身上,要让他去颠复你们的一切!”
神王肆意大笑起来,显得十分狂放:“既然奥林匹斯都已经下注了,我九界岂能甘于人后?这是来自我九界的复仇!”
李秋月对神王的自言自语浑然不觉,他脑海中竟然开始浮现一幕幕的过往,不是他的,是来自神王的世界的,他看见一颗巨大的树木,巨大到九大世界都在它的枝桠上,无数日月星辰在大树上下环绕,无数的故事便在这九大世界里上演。
他瞧见了英芙丽,瞧见了那个拼凑的怪物各自部位的生前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各自的爱恨情仇。
最后,他看见了一场名为诸神黄昏的灾难,以无尽冬日为开场,那寒冷的感觉,便是维持冰霜恶鬼行动的能量,也是北海寒风中那不同寻常的冰冷的来源。
他看见在诸神黄昏之后,神王费尽心思将死亡的神明复活,那场开在神域仙宫中的巨大宴会,看见了众神畅饮蜜酒,但下一刻,天穹破碎,无尽的血海从天而降,将一切都摧毁。
神王尝试过反抗,却完全不是敌手,他只能仓促带着众多尸首,凭借世界树之心的强大力量,横渡界海来到这里,在世界的尽头创建起英灵殿。
李秋月完全沉浸在这场宏大漫长的观影中,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有时候又觉得,那些人和事,就发生在他身边,就是他经历过的一切。
当他的神智要完全被整个世界的过往都带入其中,完全同化之时,他体内的仙武经真气忽而流转,他的神智清明过来,他记起来自己叫李秋月,来自盛朝万山郡雷山县大青山脚下的清溪村,他要为自己的父母和村民报仇。
他只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