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打量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
只见他中等身材,身着与这个年代特有的深色衣裤,半新不旧。
单从年龄判断,至多也就三十出头,显然不太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方琉璃不着痕迹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迈步走向仔仔和二宝,轻声问道:
“你们为什么拦住他们呀?”
名为胡刚的男人,自方琉璃现身的那一刻起,目光便牢牢地锁定在她脸上,再也无法移开。
他也算见过不少容貌出众的女子,然而像方琉璃这般,气质、眼神与容貌浑然天成、完美融合的,着实令他内心受到极大震撼。
旋即,他脸上绽出一抹笑容:
“你好,我叫胡刚,是咱们京市自行车厂的车间主任。”
说着,他先在衣服上擦拭了一下手,而后伸手朝方琉璃递去。
方琉璃仅是朝他点了点头,并未伸手回应。
胡刚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干笑两声,缓缓缩了回去。
他身旁的女孩子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方琉璃从第一眼见到胡刚,心中便涌起一股厌恶之感。
男人身上散发的气息驳杂混乱,让她本能地不愿靠近。
二宝这时指着眼前的男人,大声说道:
“妈妈,他刚才动手打这个姐姐,还说要打死她。”
听到孩子对方琉璃的称呼,胡刚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怔。
方琉璃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她微笑着蹲下身,轻轻牵起二宝的手:
“也许他们只是闹着玩呢,你怎么不记得妈妈说过的话啦?
“遇到事情要先叫大人,或者报警呀,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对不对?”
嘴上虽是嗔怪的言语,但脸上却满是宠溺。
小姑娘望着方琉璃与二宝亲密互动的场景,眼中流露出无尽的羡慕。
“妈妈,您放心吧,有我在,谁都别想欺负弟弟。”
仔仔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七八岁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说着大人般的话语,逗得饭店大厅里的众人不禁笑出声来。
这笑容中不带丝毫恶意,反而满是艳羡之意。
又一声“妈妈”,让胡刚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起初,他还以为方琉璃尚未婚嫁,听到二宝喊妈妈时,便猜测方琉璃应是早早成婚。
此刻,又听到仔仔同样喊着妈妈。
他脑海中并未想到这两个孩子皆是方琉璃亲生,反而琢磨着方琉璃或许嫁的是个有孩子的男人。
越这么想,他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
若说最初见到方琉璃时,他感觉她宛如天上的仙女般遥不可及。
可此刻,在他眼中,方琉璃已然成了他自认为能够觊觎的普通女子。
胡刚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方琉璃的穿着打扮,同样深色的衣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身上未佩戴任何装饰。
而孩子们身上的衣物却都崭新。
他哪里知晓,家中的孩子太过顽皮,衣服并非是穿小的,而是被磨破的。
二宝和仔仔身上的这身衣服,还是今日清晨刚刚换上的新衣。
至于陈秀红,胡刚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她。
这些信息让胡刚心里开始揣测起来。
把方琉璃想成了出身不好,嫁到高干家庭,给人当后妈的剧情在脑子里演绎。
方琉璃哪里猜的出胡刚的脑回路。
她安抚好自家两个孩子后,将目光投向那个小姑娘,轻声问道:
“他是你什么人?”
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是她大舅,今天她从乡下过来,我给她买了身衣服,想着带她吃点饭。”
胡刚赶忙抢着回答。
方琉璃眉头微微一蹙,几不可察。
她目光斜睨向胡刚,挑眉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要打死她?”
方琉璃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瞬间让大厅里正在用餐的食客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句话此前由二宝说出时,众人并未多想,毕竟二宝只是个小孩子。
然而此刻从方琉璃口中冷厉地说出,情况顿时截然不同。
胡刚只感觉眼前的女人,身上陡然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与她的话语一同朝自己压迫而来。
令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女孩子看了胡刚一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鼓足勇气,幽幽地说道:
“他不是我亲舅舅,只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
“他跟我家里人说给我介绍个好人家嫁人,带我来京城。
“实际上……是要把我送给傻子当媳妇……”
坐在大厅里离他们这桌最近的食客中,一位大妈“嚯”地站起身来。
指着胡刚大声质问道:
“什么?这可是新社会,你这么干肯定不行。你刚才说你是哪个单位的啊?”
这位大妈显然是街道里热心正义的老革命,最见不得这种不公平之事。
“没有,没有,你们别听她瞎说。
“我这是带她来京城长长见识,她家里求我帮她找份工作……”
胡刚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那姑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那充满威胁的眼神,连二宝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宝见状,立刻举起小拳头,挡在小姑娘身前,摆出一副坚定的保护者姿态。
若不是方琉璃在场,恐怕他的小拳头早已朝着胡刚挥了过去。
方琉璃不禁暗自扶额,心中思忖:
难道无论年纪大小,男人只要看到泫然欲泣的女孩子,都会瞬间爆发出所谓的男子汉气概吗?
看来,回头得好好教导一下孩子们,不能仅仅被眼前的表象所迷惑,看问题必须要抓住本质。
得学会分辨小白花和绿茶
。
当然,她这么想,并非是觉得这个女孩子不可怜,或者胡刚不可疑。
只是出于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担忧罢了。
方琉璃看着胡刚那副急于狡辩的狼狈模样,心中泛起一阵冷笑。
她转头看向小姑娘,目光中满是柔和与安抚,轻声说道:
“孩子,别害怕,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微微颤抖着嘴唇,眼眶中泪花闪烁,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娓娓道来:
“我家在两百里外的乡下,家里的日子过得十分艰苦。
“他跟我父母说能给我找个好人家,于是便带我来到京城。
“可一路上,他对我动手动脚……
“刚才我实在害怕,就想逃跑,他就动手打我,还恶狠狠地说要打死我……”
说到此处,小姑娘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与委屈,泪水如决堤般夺眶而出。
大厅里的食客们听闻小姑娘的悲惨遭遇,顿时群情激愤。
“这也太过分了!简直天理难容!”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行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对胡刚的恶行予以强烈指责。
胡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红交加。
他嘴唇颤抖着,还妄图继续狡辩:
“你们别听她胡言乱语,她这纯粹是在污蔑我!
“我好心将她从农村带出来,她却这般恩将仇报……”
方琉璃冷冷地注视着胡刚,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他内心的每一丝想法。
“你说她污蔑你,那你倒是说说,她为什么要污蔑你?
“一个孤身被你带回来的小姑娘,毫无倚仗,她有什么理由要污蔑你这个车间主任?”
方琉璃的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宛如重锤一般,直击胡刚的内心。
胡刚被方琉璃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一层汗珠。
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本以为不过是带个乡下丫头来京城,给副厂长那个傻儿子当媳妇。
两边都已经谈妥了,却万万没想到会遇上如此难缠的女人和两个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