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田晓娥屋里的油灯就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棂,在院心的泥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像摊没擦净的油渍。赵桂枝揣着颗突突乱跳的心,在灶房和堂屋间来回打转,手里的红布条被攥得皱巴巴的。
今天是四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是本家的三婶和五姑,被请来给新娘子“上头”的。三婶嗓门大,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进来:“他婶子,准备好了没?张家的拖拉机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
赵桂枝忙迎上去,眼圈红红的:“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是……就是晓娥还没起呢。”
“嗨,姑娘家都这样,害羞呢。”五姑手里拎着个红布包,里面是桃木梳子和红头绳,“走,咱去叫她。”
两人说着就往田晓娥屋里走,刚到门口,就被田老实拽住了。老汉一夜没睡,眼泡肿得像核桃,烟袋锅子在手里摩挲得发亮:“让她再歇会儿,我去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一股淡淡的霉味,田晓娥坐在炕沿上,还是昨天那副模样,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油灯芯结了层黑炭,火苗忽明忽暗,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娥儿,”田老实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这辈子没对闺女说过软话,此刻喉咙像卡了团棉花,“起来了,该……该梳头了。”
田晓娥没动,眼睛盯着炕前的地面,那里有块被烟头烫出的黑斑,像只蜷缩的虫子。从昨天傍晚被王建国从崖底救回来,她就没说过一句话,喂水就喝,给饭就吃,像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只是那双眼睛,空得能盛下整个姑射山的影子。
“娥儿,听话。”田老实蹲下身,看着闺女的膝盖,“张家那边都准备好了,亲戚邻居也都等着呢,咱……咱不能失了礼数。”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田晓娥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哭。失了礼数?他们逼着她用一辈子的幸福换哥哥的婚事时,怎么没想过礼数?
赵桂枝这时也进来了,手里捧着那件红棉袄——张桂香陪嫁里最好的一件缎子袄,红得像泼了盆血。她往田晓娥身上比了比,眼泪就掉了下来:“娥儿,穿上吧,多好看……妈给你做了双红绣鞋,鞋底纳了‘百年好合’,你试试?”
田晓娥还是没动。
三婶在门口急了:“他叔他婶,别磨蹭了!拖拉机的动静都听见了!”
果然,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响声,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由远及近,震得窗纸都在颤。那是张家租来的拖拉机,要接新娘子去邻村拜堂的。
田老实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件红棉袄就往田晓娥身上套:“你穿不穿?!你不穿,我今天就打死你!”
棉袄的绸缎蹭过田晓娥的脸颊,冰凉滑腻,像条蛇。她猛地往后一躲,红棉袄“啪”地掉在地上。
“我不穿。”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股子狠劲。
田老实被这话噎得直瞪眼,扬手就要打,却被赵桂枝死死抱住:“他爹!别打!今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再磨蹭就成了坏日子!”田老实甩开赵桂枝,眼睛红得吓人,“她要是敢毁了晓强的婚事,我就没她这个闺女!”
院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有说笑声,有鞭炮声(虽然舍不得多放,只零星响了几下),还有张家人催促的喊声。田晓强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新做的蓝卡其褂子,手里攥着红绸带,脸憋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看屋里,更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娥儿,算妈求你了。”赵桂枝“噗通”一声跪在田晓娥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可怜可怜你哥,穿上这件衣服,跟他们走,啊?到了张家,好好过日子,妈会经常去看你的……”
田晓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看着她花白的鬓角,看着她粗糙的手上裂着的口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把仅有的一块红糖偷偷塞给她;想起她发烧时,母亲整夜抱着她,用酒精擦她的额头;想起母亲总说,等她嫁个好人家,就给她陪嫁一床新棉被。
可这新棉被,要用她的一辈子来换。
“妈,”田晓娥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让我走吧。”
“走?去哪?”赵桂枝一愣,“今天你就得去张家!”
“我去山上走走,”田晓娥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最后走一次,我就回来。”
田老实刚要骂,被三婶拉住了:“他叔,让她去走走吧,姑娘家心思重,散散心就好了,咱在这儿等着。”
田晓娥没再说话,径直走出屋门。院门口的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她像没看见似的,低着头往外走,蓝布褂子在一片红男绿女中,显得格外扎眼。
“晓娥!”田晓强忍不住喊了一声。
田晓娥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赵桂枝心里七上八下的,拉着田老实的胳膊:“他爹,要不……我跟过去看看?”
“看啥?!”田老实烦躁地甩开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上天不成?让她去!等会儿就乖乖回来了!”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坐立不安。他走到院门口,望着老槐树的方向,烟袋锅子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鞋底。
田晓娥并没有往山上走。
她绕过老槐树,沿着村后的小路,一步步往崖边挪。晨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路边的蒲公英开了,白绒绒的球,风一吹就散,像她抓不住的日子。
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想起些什么——小时候在这里追过蝴蝶,上学时在这里背过课文,和村里的姑娘们在这里说过悄悄话,说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候说的日子,不是这样的。
她走到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下了。柳树的枝条垂到崖下,像谁的头发。她扶着树干,往下看。昨天她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灌木丛的尖刺划破了她的额头,却没让她死成。王建国抱着她往上爬时,她迷迷糊糊的,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座山,让她莫名地踏实。
可踏实是暂时的,该来的,还是会来。
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又响起来,更近了,还夹杂着人们的哄笑声。田晓娥知道,他们在催她了。催她穿上那件红棉袄,催她坐上那辆拖拉机,催她跳进另一个深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那个硬壳笔记本。她昨天跳崖时,顺手揣在了兜里,竟然没丢。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那句“这不是我的命”,墨迹已经干了,却像还在往下滴。
她把笔记本放在柳树根下,用几块石头压住。她不想带它走,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绝望。
然后,她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身上的土,像是要赴什么重要的约。
她朝着拖拉机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亲人,有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平安村。可那里,没有她的活路。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草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笑了笑,笑得比姑射山的野花还轻。
“我不嫁。”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大山说。
说完,她张开双臂,像只想要飞的鸟,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绿色灌木丛,纵身跳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几乎是同时,村口传来一阵惊呼。有人看到了崖边那抹消失的蓝色身影,尖利的叫喊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不好了!晓娥又跳崖了!”
田老实手里的烟袋锅子“哐当”掉在地上,他像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子瘫在地上。赵桂枝“啊”地一声,晕了过去。田晓强疯了似的往崖边跑,新做的褂子被树枝刮破了也浑然不觉。
拖拉机还在“突突”地响,可没人再关心接新娘子的事了。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村后,惊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搅乱了平安村这个本该“喜庆”的早晨。
而崖底的灌木丛中,田晓娥静静地躺着,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蓝布褂子。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终于解脱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她的脸上,像谁的手,轻轻拂过。远处的姑射山,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仿佛见惯了这样的生离死别,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