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沉重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时间,甚至没有“自我”的概念。
只有一片虚无的混沌,以及在那混沌深处,如同永恒回响般的、破碎的剧痛余韵。
那剧痛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部位,而是弥漫在整个存在之中,像是灵魂被撕成了最细微的碎片,每一片都在独自燃烧、哀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一丝极其微弱、冰冷滑腻的触感,如同深海中最盲目的蠕虫,轻轻碰触到了这片混沌的边缘。
触感逐渐增多,变得清晰——是液体,粘稠的、带着古怪药味和淡淡腥气的冰冷液体,包裹着,浸泡着。
随后,一丝微弱的光线,穿透了厚重的眼皮,在黑暗的视野里投下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昏黄。
“咳……咳咳……”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也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意识的大门。大量冰冷的液体随着咳嗽从口鼻中呛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全身无数个同时苏醒过来的痛觉神经。
痛!
尖锐的、钝重的、灼烧的、撕裂的……各种各样的痛楚,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爆发,从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疯狂涌出,瞬间淹没了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林清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自主地跳动、哀鸣。
“嗬……嗬……”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昏黄的光线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仰面浸泡在一个狭窄的、透明的舱体内。舱体内充满了那种冰冷的淡绿色液体,只留出口鼻部分露在外面,连接着呼吸装置。透过浑浊的液体和舱壁,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昏暗的、布满各种管线和仪器的房间,像是某种简陋的医疗室。
身体的感觉一点点恢复,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痛苦报告。左肩胛骨处传来空洞的、持续抽搐的剧痛,仿佛那里被挖走了一大块,并且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着残余的骨茬;右大腿肌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阴寒;肋骨、后背、小腿……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皮肤上布满了愈合缓慢的狰狞伤口,有些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显然残留着那些诡异符文能量的侵蚀。
是了……赤发鬼……骨刃……那无尽的切割与折磨……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狠狠扎进脑海。林清源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眼中无法抑制地涌现出深切的恐惧和绝望。那非人的痛苦,仅仅是回忆,就足以让灵魂战栗。
他还活着。
被从那个地狱般的“终极试炼场”拖了出来,扔进了这个医疗舱。玄阴宗显然不打算让他轻易死去,他们需要他“活着”,以便进行下一轮的“娱乐”,或者达到其他目的。
活着,有时候比死亡更痛苦。
林清源闭上了眼睛,试图隔绝那昏黄的光线和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但黑暗降临后,赤发鬼那残忍的笑容,骨刃落下的寒光,还有监控探头那冰冷的红色光点,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不知又在冰冷的液体中浸泡了多久,身上的剧痛稍微缓和了一些,从尖锐的爆发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但那种阴寒侵蚀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医疗舱的舱盖突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自动向一侧滑开。
冰冷的空气涌入,刺激着林清源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两只覆盖着金属护甲、力道粗鲁的大手伸了进来,抓住林清源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将他从粘稠的液体中拖拽出来,重重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呃……”林清源闷哼一声,摔得眼冒金星,刚刚缓和一些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淡绿色的液体混合着血水从身上淌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更多残留的液体。
两名穿着普通玄阴宗制服、面带不耐神色的守卫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林清源的狼狈模样。其中一人踢了踢林清源的小腿,语气恶劣:“没死就起来!废物利用的时间到了!”
林清源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贴在额前的头发,看向守卫。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余烬。
“看什么看?快点!”另一名守卫不耐烦地催促,扔过来一套粗糙的、沾满污渍的灰色麻布衣服,“换上这个,跟上!”
林清源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剧痛的身体,一点点将湿透的破烂衣物褪下,再艰难地套上那套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灰色衣服。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新的痛苦,但他始终紧抿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换好衣服后,守卫扔给他一个脏兮兮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口鼻。“戴上,别污染了空气。”
林清源默默戴上面具。面具粗糙的内里摩擦着脸上的皮肤和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很不舒服,但也隔绝了部分令人作呕的气味。
“走!”守卫推搡了他一把。
林清源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低着头,跟在两名守卫身后,走出了这间简陋的医疗室。
外面是一条更加昏暗、更加肮脏的通道。墙壁上布满污渍和水痕,地面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名的垃圾,散发出腐败的臭味。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尘土、霉味、血腥以及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这里与之前那些相对“整洁”的核心区域截然不同,更像是这座庞大建筑的底层或者边缘地带。
通道里偶尔能遇到其他同样穿着灰色衣服、戴着面具的身影,他们大多低着头,步履蹒跚,眼神麻木呆滞,如同行尸走肉。有些人身上带着伤,有些则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守卫们对这些人呼来喝去,稍有不顺眼便是拳打脚踢,而那些人则逆来顺受,连躲闪的勇气都没有。
这里就是“血狱”的日常吗?那些在试炼中失败或者失去价值的人,就被扔到这里,进行着毫无意义的苦役,直到彻底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
林清源的心一点点沉入更深的冰窟。如果所谓的“终极试炼”是地狱的第一层,那么这里,或许就是更令人绝望的、缓慢消磨的第二层。
走了许久,通道前方传来巨大的、沉闷的轰鸣声,空气中那股腐败和化学制剂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烈。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洞穴状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就是垃圾处理区。
空间高不见顶,弥漫着灰蒙蒙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数条巨大的、由粗糙金属和岩石构成的传送带如同巨蟒般从不同的洞口延伸进来,缓缓运转着,将堆积如山的各种废弃物运送而至。这些废弃物五花八门:破损的肢体残骸(有些还能看出僵尸或人类的特征)、碎裂的武器和盔甲碎片、沾染着不明液体的破损容器、扭曲的金属构件、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看不出原貌的诡异物质……
传送带的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垂直井道,井口边缘闪烁着危险的红光,散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和高温,仿佛连接着地心熔炉。所有传送带上的垃圾,最终都会被倾倒进那个井道之中,消失不见。
而在传送带两侧,以及堆积如山的垃圾山之间,数百名穿着灰色衣服的囚犯,如同蚂蚁般忙碌着。他们或用简陋的工具分拣着某些看似还有“价值”的碎片,或将散落的垃圾铲到传送带上,或搬运着沉重的废弃物。监工的守卫手持带着电弧的长鞭,在人群中巡视,鞭子不时炸响,伴随着某个倒霉囚犯的惨叫声。
空气污浊得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这里简直就是工业化的地狱景象。
“你,去那边!”押送林清源的守卫指着一个靠近边缘的、堆积着大量金属和岩石碎片的区域,“把那些东西搬到三号传送带旁边!今天搬不完,就别想有饭吃!”
说完,守卫便不再理会林清源,转身走向监工所在的位置,似乎去交接。
林清源站在原地,面具后的眼睛扫视着这片地狱。绝望感如同周围污浊的空气,无孔不入。在这里,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谈何寻找云芷前辈的线索?谈何拯救王胖子?谈何兑现对小婉的承诺?
身体的伤痛和精神上的疲惫双重压迫着他,几乎要将他压垮。林清源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那片指定的垃圾堆。
工作极其繁重。那些金属和岩石碎片沉重而锋利,林清源身上未愈的伤口很快就被重新磨破,渗出鲜血,与灰尘污垢混合在一起,带来持续的刺痛和瘙痒。每一次弯腰、搬动,都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汗水很快浸透了粗糙的麻布衣服,粘在身上,更加难受。
周围的囚犯们沉默而麻木地干着活,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死去。监工的鞭影和呵斥声是这里唯一的“活力”。
时间在枯燥、痛苦和令人窒息的绝望中缓慢流逝。林清源机械地重复着搬运动作,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身体本能在支撑。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经历的不过是死后的永恒刑罚。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麻木,将自我完全融入这片绝望背景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林清源一个踉跄,手中抱着的一块沉重金属碎片脱手落下,砸在旁边一堆松散的废弃物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激起一片灰尘。
监工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鞭梢在空中炸响。“废物!手脚麻利点!”
林清源连忙低下头,忍着伤口的疼痛,准备去捡回那块金属碎片。然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刚才被砸开的废弃物缝隙里,似乎有一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淡金色。
那是什么?
林清源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身体,用脚拨开表面更多的碎石和金属渣,假装在清理。
那抹淡金色露出了更多——是一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的纸片。不,不是普通的纸,材质看起来细腻而柔韧,即使在污垢覆盖下,也能看出原本的不凡。更重要的是,在那纸片的边缘,似乎用某种暗金色的颜料,描绘着半个极其复杂玄奥的符文,虽然残缺,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这污秽之地截然不同的清灵之气。
这气息……
林清源的身体猛地一震!尽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尽管被血腥、污秽和狂暴的阴煞之炁污染掩盖,但那丝清灵之气的核心,那一缕独特的、如同月华清辉般的韵味……
是云芷前辈的气息!
绝对不会错!在清平茶馆那段短暂却珍贵的时光里,林清源曾无数次感受到云芷身上散发出的这种气息,宁静,慈悲,带着古老岁月沉淀下的温和力量,与玄阴宗那暴戾血腥的煞气截然不同!
这片残破的符纸,是云芷前辈留下的!她真的在这里战斗过!而且从符纸残片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灵光来看,时间应该不会太久远!这意味着,云芷前辈可能还没有……至少,在留下这片符纸时,她还活着,还在战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激动、希望和更多担忧的激流,猛地冲垮了林清源心头的麻木和绝望!冰冷沉寂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一小滴滚烫的岩浆,剧烈地收缩、跳动起来。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捡起那片符纸残片。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周围到处都是监工和麻木的囚犯,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灾难。
林清源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继续搬动那块掉落的金属碎片,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正常”。他用身体遮挡住那片垃圾堆,趁着再次弯腰搬运的间隙,极其迅速而隐蔽地,用沾满污垢的手,将那片带着微弱清灵气息的符纸残片抓起,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借着搬运的动作,将其塞进了灰色麻布衣服内里一个不起眼的破损缝隙中。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残片,也摩擦着林清源的手心。那一点微弱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清凉触感,却像是一道划破无尽黑暗的细微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
希望。
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虚幻得如同溺水者眼中的稻草。
但,它确实存在了。
云芷前辈可能还活着,就在这座血狱的某处,或者曾经到过这里。
这个认知,如同给即将枯死的树木注入了一滴甘露。虽然无法立刻改变处境,却让林清源那几乎要彻底熄灭的意志之火,重新摇曳起一丝微弱的、却异常顽强的光。
他依旧身陷地狱,遍体鳞伤,前途未卜。
但此刻,他的眼神透过肮脏的面具,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垃圾倾泻井道,望向周围麻木的囚犯和凶恶的监工,深处那冰冷的余烬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对黑暗最深处,一丝微弱光亮的……固执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