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就像你,圣女。你想要平安活着,就得听话,就得做你不愿意做的事。这世道,就是这样。”
他转身走了,黑色的衣摆扫过地面,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院子里的人开始忙碌起来,收拾地上的血迹,重新布置供桌,准备酉时迎亲的东西。但所有人都很安静,手脚麻利,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渗进泥土里。
掌心传来刺痛。我低头,发现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破了掌心,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我看着孙小梅被拖回后屋的方向,地上那道被脚镣拖出的痕迹混着血迹。
几个妇人正蹲在地上,用湿布擦拭,但血迹渗进了石缝,怎么擦都留下暗褐色的印子。
黑衣人站在堂屋檐下,正慢条斯理地净手。
一个妇人端来铜盆,他仔细搓洗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我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就不能”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给她一个痛快吗?”
黑衣人抬起头,那双泛黄的眼睛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接过妇人递来的布巾,一根一根擦干手指。
“痛快?”
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圣女说笑了。冥婚配死魂,要的是新娘‘心甘情愿’献祭自身阳寿和魂魄。若是痛快了,死得太容易,那魂里的‘不甘’和‘怨’就不够纯粹,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把布巾递回去,转身面对我:“女孩越痛苦,死前遭受的折磨越多,她的魂就越‘纯净’——纯净的恨,纯净的痛,纯净的不甘。这样的魂配给死者,才能镇住下面的不安,才能给生者带来最大的福报。”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盯着他,胃里翻搅,想吐。
“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黑衣人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干瘪而刺耳。
“报应?”
他摇摇头,像是听到什么幼稚的话,“我们受蛛神庇佑,行的是蛛神认可的仪式,怎么会有报应?倒是圣女你”
他往前一步,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圣女不也使用蛛神的力量吗?你手上的戒指,你学的咒术,你那份感知魂灵的能力,甚至是你能预言死亡,不都来自蛛神吗?圣女为什么会来这里,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为了平安,不是吗?”
他的话像冰锥,一根根扎进我心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他说得对。
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我站在这里,看着孙小梅被折磨,不敢阻止,因为我想保住平安的命。
我们都是利用者,都是帮凶。
黑衣人不再看我,转身往堂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抬手按了按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但力气极大,按得我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往堂屋里走。
“圣女身份高贵,”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高,但堂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等会儿的婚词,还是希望圣女来念。毕竟您是蛛神圣女,您念的词,蛛神听得更清楚,仪式效果也更好。”
我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椅子摆在堂屋正中央,正对着供桌。
供桌上,孙小梅的牌位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牌位,用红布盖着,应该就是那个张家死去的儿子。
“圣女好好准备一下,”
黑衣人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今晚的婚词很重要,一个字都不能错。念好了,平安那边,我会跟村长美言几句,说不定她很快就醒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要是念错了,或者故意拖延圣女知道的,平安那孩子,身体弱,经不起折腾。不要等哪一天逼急了,村长真把圣女抓回村子里,关进地窖,那可就不好了。”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黑衣人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然后他转身,对孙老爷子说:“时辰快到了,准备迎亲吧。”
酉时正刻,天完全黑了。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光影摇曳,将所有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鬼气森森。
孙家大门敞开,门外竟然围了一些村民,沉默地站着,伸长脖子往里看。
鼓乐声响起。
音调尖利,听得人头皮发麻。几个乐手坐在院子角落,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演奏,仿佛沉浸其中。
后屋的门开了。
孙小梅又被带了出来。
这次她换了一身嫁衣——正红色,绣着繁复的金线龙凤,头上盖着大红盖头,脚上还穿着绣花鞋。
如果不是知道盖头下那张被缝死的嘴,那双被蜡封住的耳朵,还有那双清醒承受一切的眼睛,她看起来真像个寻常的新娘。
她被两个妇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堂屋。脚步很稳,不像之前那样虚浮。
我知道,那是“醒神汤”的作用——让她保持清醒,保持体力,以便完整经历整个仪式。
她走到堂屋门口,停下。
黑衣人站在门槛内,手里拿着一条红绸,一端系着一个绣球。
他把绣球的另一端递给孙小梅。
孙小梅的手抬起,接过了红绸。
然后,她被搀扶着,跨过门槛。
几乎在她跨进来的同时,堂屋另一侧的门也开了。
四个男人抬着一顶小轿进来。
轿子很小,只够坐一个人,通体漆黑,轿帘也是黑的。
轿子停在堂屋另一侧,轿帘掀开。
里面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穿着大红婚服,头上戴着新郎帽,脸上化了妆,粉涂得很厚,试图掩盖尸体的青灰色,但失败了。
脸颊两侧的尸斑从粉底下透出来,紫黑一片,像腐败的瘀伤。
眼睛闭着,但眼皮塌陷,能看出下面眼球已经干瘪。
是张家那个死了的儿子。
浓烈的某种香料的味道弥漫开来,但压不住那股甜腻的、属于死亡本身的腐臭。
几个靠近的妇人掩住口鼻,后退了几步。
黑衣人却面不改色,走到轿子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线,一端系在尸体左手手腕上,另一端
他走向孙小梅,把红线另一端系在她的右手手腕上。
红线拉直,连接着活人和死人。
“红绳系缘,阴阳相连。”
黑衣人大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生者献祭,死者安息。吉时已到——”
他转向我:“请圣女念婚词。”
一个妇人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卷红纸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红纸,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哗作响。
我看向孙小梅。
她盖着红盖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握着红绸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黑衣人盯着我,眼神警告。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努力让声音平稳。
“天佑人伦,地载阴阳,乾坤有序,生死有常。”
“今据——张氏子讳永安,甲子年丙寅月戊午日生,丙戌年庚子月壬辰日卒,阳寿廿五,魂归九幽;”
供桌上,那个盖着红布的牌位此刻被掀开了。
黑底金字,写着张永安的名字。
“孙氏女讳小梅,癸酉年己未月辛丑日生,阳寿未尽,命数当续。”
孙小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天命难测,缘法早定。蛛神垂鉴,红线暗牵。”
“生者慕死魂之清寂,死者眷阳世之余温。”
“两姓相合,非为俗世欢好;阴阳相配,实乃天命所归。”
孙老爷子站在角落,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兹以——金帛为聘,血肉为礼。”
黑衣人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把匕首,一只空碗,还有一卷白布。
匕首的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孙氏献女,奉其阳寿,捐其精魂,洗其尘缘,绝其归路。”
“洗其尘缘,绝其归路”
“张氏纳妇,承其生气,受其精魄,镇其墓府,安其神魂。”
“今择吉日,设坛焚香,告于天地,禀于蛛神——”
这时黑衣人点燃三根线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然后诡异地朝孙小梅的方向飘去,缠绕在她身边,像无形的绳索。
“红绳系腕,连通生死;线香引路,直抵幽冥。”
我看见孙小梅手腕上的红线突然绷紧了。
红线本身在收缩,勒进她的皮肉里,留下一圈深红的印子。
“一拜蛛神,恩赐姻缘,网罗阴阳,共证此契;”
孙小梅被按着,对着供桌的方向,缓缓下拜。
“二拜高堂,养育之恩,生养死葬,自此两清;”
她转向孙老爷子和孙大娘的方向。孙老爷子挺直了腰背,受了她这一拜。
孙大娘别过脸去,不想看。
自此两清。
“夫妻对拜,生死相携,黄泉共赴,永世不离。”
两个妇人扶着孙小梅,转向那具尸体。
尸体被从轿子里扶出来,由两个男人架着,站立不稳,头歪向一边,婚帽差点掉下来。
孙小梅被按着,对着尸体,深深拜了下去。
“礼成之后,孙氏女小梅——”
“口缄其言,永守阴司之密;”
“耳封其聪,不闻阳世之喧;”
“目明其视,亲见缘法之成;”
“魂醒其识,甘献身心之诚。”
“饮鸩而殁,痛苦为诚,鲜血为誓,永伴夫侧。”
我猛地站起身。
“坐下。”黑衣人没回头,但声音冷得像冰。
我站着没动。
我咬了咬牙,重新开口,但声音已经哑了:“礼礼成之前,新娘可有话要说?”
这是仪式里没有的环节。
黑衣人眼神一厉,但我假装没看见,站起身,走到孙小梅面前。
盖头下的她似乎动了一下。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还是那些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我拉过孙小梅的手,她的手冰凉,僵硬。
我把糖塞进她手里,满满一把。
然后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
“小梅,下辈子,你一定要自由。”
“去城里,去读书,去工作,去买好多好多化妆品,每天化不一样的妆。”
“去看海,海是蓝的,比天还蓝。”
“下辈子,一定有人疼你,叫你小梅,不叫你赔钱货。”
“一定。”
我说得很快,声音哽咽。
孙小梅的手在我手里微微颤抖,然后,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
她听见了。
我退回座位,重新拿起婚词,继续念。
这次声音更哑,但不再停顿。
我把最后几段念完,每一个字都像刀,割着我的喉咙。
“自此——张氏子永安,得妻相伴,幽冥不孤,怨气平息,福泽后嗣;”
“孙氏阖族,受银钱之惠,享财运之昌,三十年顺遂,瓜瓞绵绵。”
“两家契约,天地为鉴,蛛神为证,无反无悔,永世不移。”
“谨祝——新人携手,共赴泉台;生死同心,永结鸾俦。”
“伏惟——蛛神歆享,尚飨!”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堂屋里死寂一片。
黑衣人满意地点头,走到供桌前,拿起两个酒杯。
酒杯很小,玉质的,一个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另一个是暗红色的。
他把透明的那杯递给孙小梅身边的妇人,示意喂给孙小梅。
暗红色的那杯,他走到尸体前,掰开尸体的嘴——下颌已经僵硬,他用了点力气才掰开——把酒灌了进去。
大部分酒液从嘴角流出来,浸湿了婚服的前襟。
然后他走回孙小梅面前。
孙小梅的盖头被掀开了。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妆容重新补过了,比之前更浓,粉更厚,口红更红,眼影更艳。
但盖不住她眼睛里那片死寂的空,盖不住她嘴上那条狰狞的黑色“蜈蚣”,盖不住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血渍。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黑衣人把那杯暗红色的酒递到她嘴边。
酒杯边缘抵着她被缝死的嘴唇,酒液渗过线缝,流进她嘴里。
孙小梅的喉咙滚动,咽了下去。
然后,她身体一晃。
两个妇人连忙扶住她。
黑衣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孙小梅嘴里——从线缝塞进去。
孙小梅没有挣扎,顺从地咽下。
几秒钟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不是挣扎,是药物引起的痉挛。
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扩散,嘴角开始溢出白沫,混合着暗红色的酒液,从黑色线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红色的嫁衣上。
她抽搐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猛地一挺,身体僵直,往后倒去。
一直站在角落的孙大娘突然冲出来,接住了她。
孙小梅倒在她母亲怀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焦距。嘴角的白沫和血沫还在往外冒,身体偶尔轻微地抽动一下,像离水的鱼最后的挣扎。
孙大娘抱着女儿,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但没哭出声。
整个堂屋,整个院子,死寂一片。
只有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黑衣人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然后飘向堂屋外,消失在夜色里。
“礼成。”他宣布,声音没什么起伏,“张家子与孙氏女,正式结为冥婚夫妻。新娘魂魄已随夫而去,三日后下葬,与夫合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