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此时男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果然,那窣窣声停了。
接着,有是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步,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
踩过散落的水泥碎块,踢开空罐头,笔直地朝我和平安藏身的角落逼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跳得又重又乱,撞得耳膜嗡嗡响。
怀里平安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的小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用力,指甲掐得我生疼。
她想往我怀里缩,但我用尽全力按住她,示意她连这点细微的动作都不能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听见他鞋底碾过细小砂石的声音。
隔着厚重的幕布,一个高大瘦削的阴影轮廓缓缓笼罩过来。
黑暗变得更加逼仄,更加具有压迫感。
他要发现了。
他肯定发现了。
我的手在身侧摸索,摸到了那把捡来的、沾满泥污和铁锈的锯子。
跑不掉了。这角落没有退路。
我猛地咬紧牙关,齿根都酸了。
一股混杂着绝望和凶悍的血气冲上头顶。
安在这里。平安不能出事。
我死命攥紧了锯子,把它一点点挪到身前,横在膝盖上。
手指一根根收拢,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粗糙的柄,指关节绷得发白。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
眼睛死死盯着幕布边缘。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他一掀开,我就用尽全力抡起这锯子,不管砸到哪里,头、脸、脖子……只要能阻止他第一下,我就扑上去,用手抓,用牙咬……给平安创造哪怕一秒逃跑的机会。我死不死……真的不重要了。
就在我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血液轰鸣着等待那最后一刻时——
“啪!啪啪啪啪——!”
头顶,毫无征兆地,爆开一片昏黄刺目的光!
整个废弃剧场的顶灯,像垂死挣扎的怪物,在一阵电流紊乱的“滋滋”声中,猛地全部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我眼前瞬间一片雪白,随即是刺痛和眩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秒,紧接着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
本能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立刻睁开。
透过被光线刺激出的泪水,我看到那个男人——穿着污渍斑驳白衬衫的男人,就站在离幕布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被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得微微眯起了眼。
然后我看见那男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没完全转过来,侧着脸。
他发现什么了?
他朝这边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
我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他离幕布越来越近。
昏黄的灯光把他衬衫上的暗红污渍照得更清晰了些,斑斑点点。
三步。
我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呼吸屏住,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撞出去——
他停下了。
就在几乎要碰到厚重幕布边缘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头微微偏着,似乎在倾听,又像是在判断。
那一两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转过了身。
他没有掀开幕布。
我像一根骤然松开的弹簧,险些瘫软下去,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粘腻地贴在冰冷的墙上。
心脏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补跳,撞得胸口生疼,一阵阵恶心涌上来。
我强忍着眩晕,再次从幕布边缘那道狭窄的缝隙看出去。
他走向了舞台另一侧,那里堆着更多、更大的木箱。
他弯下腰,开始逐一打开箱盖。
第一个箱子打开。
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体。
我的呼吸再一次屏住了。箱子里面,全是孩子!
看身形,都不大,五六岁,或者更小。
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像是在沉睡。
但那种沉睡,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死寂的安详。
他们的小脸脏兮兮的,衣服破旧单薄,在昏黄灯光下,像一群被遗弃的、没有生气的玩偶。
男人伸出手,探了探其中一个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脖颈,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他开始把孩子一个个从箱子里抱出来。
他把抱出来的孩子放在舞台前方那块空地上,让他们靠着彼此,排排坐好。
孩子们毫无反应,任凭摆布,软绵绵的,脑袋耷拉着。
然后,他走向舞台角落一个半开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
像是一种帽子,但材质很奇怪,非布非皮,暗沉沉的颜色,边缘有金属的触角和细小的、颜色各异的线头裸露出来。
他拿起一顶,仔细地,戴在了一个沉睡孩子的头上。
那帽子似乎会自动贴合,金属触角轻轻抵住孩子的太阳穴和额头。
一个,两个,三个……他耐心地给每一个坐在地上的孩子都戴上了这种古怪的“帽子”。
戴上帽子的孩子,依旧沉睡,只是在那昏黄灯光下,金属触角反射着冰冷的光。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还没完。
男人数了数坐在地上的孩子,又看了看剩下的木箱。
他走回去,从最后两个箱子里,抱出了更小的几个孩子,看身形可能只有三四岁。
他走向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打开了顶盖,又费力地掀开了键盘下方那块挡板。
他抱起一个最小的孩子,试着往钢琴顶部的空间里塞。
孩子太小,软软的,竟然真的被他塞了进去,蜷缩在那狭窄黑暗的琴体内部。
接着是第二个,从前面键盘下方的空档塞入……
八个。
他整整往那架钢琴里,塞了八个孩子!
钢琴的共鸣箱,那本该流淌音符的地方,此刻成了禁锢孩童的囚笼。
完了。真的完了。
默然和苏青……你们到底在哪儿?快点,再快点啊!
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在血管里流淌。
男人似乎完成了初步的“摆放”。
他走到舞台边缘,拉动了什么绳索。
又一大块积满灰尘、原本堆叠在侧面的厚重深色绒布幕布,“哗啦”一声滑落下来,垂挂在舞台前缘,将他、以及那些戴着古怪帽子、塞在琴里的孩子,与观众席这边隔离开来。
又一层幕布隔开了。
暂时的安全,像一层薄冰。
我瘫在幕布后的阴影里,喘着粗气,冷汗把里衣又一次浸透。
不能等了。
我的目光落在手边那把冰冷的电锯上。
插头……万一有电。
我挣扎着,忍着四肢百骸的疼痛,开始在幕布后的墙壁上、堆积的杂物缝隙里摸索。
舞台那边传来男人轻微的脚步声和他哼唱的和不成调的诡异旋律。
找到了!
在一个歪倒的旧柜子后面,墙壁上果然有一个老式插座,布满污渍,但看起来完好。
我心脏狂跳,几乎是爬过去,抖着手抓起电锯粗硬的黑色电源线。
“咔哒。”
轻微的一声响。
我看了下电锯把手侧面的开关。
很快,在靠近握把的底部,一个黄豆大小的暗红色指示灯,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亮了起来。
亮了!
能充电!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和狠劲的热流,猛地冲垮了我满心的冰寒和绝望。
它居然真的能用!
我整个人瞬间充满力量。
刚才的瘫软和恐惧被压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硬气顶了上来。
也许……也许我还能做点什么。
我甚至感觉到一丝荒谬的、属于“英雄”的冲动。
平安。
我转身,找到缩在角落、吓得几乎呆滞的平安。
我爬到她身边,凑到她冰凉的小耳朵边,用气声,一字一句:
“平安,听好。你现在,慢慢爬到那边去。”
我指着舞台侧面最深处,幕布与墙壁夹角的地方。
那里堆着一些破损的布景板和道具箱,后面似乎有一个很小的空隙,被阴影完全覆盖。
“看到那个黑缝了吗?钻进去,蜷起来,把自己藏好。不要出声,不要动,不管听到外面发生任何事——姐姐叫你名字,或者你听到默然哥哥、苏青姐姐的声音——否则,绝对、绝对不要出来。”
平安仰着小脸,眼泪无声地流,大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她听懂了。
她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了我一下,然后松开,贴着地面,利用一切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缝隙挪去。
她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一堆杂物后面。
好了。
平安暂时安全了。
我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下一点,但立刻被更沉重的负担取代。
我重新伏低身体,回到幕布边缘,刚好能让我看到舞台上的情形。
男人站在钢琴旁。
他没有立刻开始弹奏,也没有动那些孩子。
他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相对干净的软布,极其细致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架老旧的钢琴。
从斑驳的琴身顶部,到布满划痕的侧板,再到那黑白分明的琴键。
他的动作一开始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但渐渐地,那动作开始变快,力道加重。
他嘴里始终没有停。
“……就快了……我的爱……你看见了吗?我给你准备的……最好的共鸣……纯净的魂音……”
“别急……再等等……琴键要擦亮……血要热起来……”
“八十八……八十八个纯净的初音……就能搭起桥……忘川的水拦不住我们……”
“骨肉为弦……心魂为键……你听到他们在哭吗?那是为你唱的歌啊……”
“今晚……就在今晚……月亮最暗的时候……潮汐会带走杂质……你会回来的……你会睁开眼睛,看着我,像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擦拭钢琴的动作也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摩擦。
灯光下,他瘦削的背影微微颤抖,白衬衫随着动作紧绷。
终于,幕布那边的男人停下了近乎癫狂的擦拭和呓语。
他直起身,面对着那架沉默的钢琴,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在积满灰尘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姿势甚至算得上优雅,背脊挺直,像一个即将开始独奏的音乐家。
他没有立刻弹奏。
而是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冰冷的、斑驳的琴身上。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嘴唇印在了暗红色的漆面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亲吻爱人的肌肤。
灯光昏黄,照着他半边侧脸,那神情专注、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接着,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腕,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片薄薄的、闪着冷光的东西——像是一片剃须刀片。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自己苍白的腕部,轻轻一划。
一道暗红色的细线瞬间浮现,然后迅速变粗,饱满的血珠渗了出来,连成串,滴滴答答,落在他身下的琴凳上,也溅落在黑白琴键的边缘。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着迷地看着自己的血浸润琴键。
然后,他伸出那只正在流血的手,食指轻轻抬起,悬在琴键上方。
我的呼吸彻底停了,连握着电锯的手都僵住。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按在了一个白键上。
“叮——”
是一声尖叫。
短促、尖利、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恐惧,猛地刺穿厚重的幕布,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血涌上了头顶。
不能让他再弹下去!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光了我最后一丝犹豫。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握住已经充了些电、沉甸甸的电锯,手指摸索着找到开关的位置,脚下一蹬,就要从藏身之处冲出去——
“砰!哐当——!!!”
一声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仓库外面传来!
“阿祝——!平安——!你们在里面吗?!”
是默然!是默然的声音!还有……苏青姐!
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找来了!
我动作一顿,几乎要喜极而泣,下意识就想张嘴回应。
幕布那边,坐在钢琴前的男人,身体也明显僵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不是看向我们这边,而是看向仓库大门的方向。
昏黄灯光下,他脸上那种温柔的癫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极度阴鸷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