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去了画室一楼,那里有张画了一半的风景油画,是这几天苏青姐接的一个酒店走廊装饰的活儿。
我调了点颜色,拿起画笔,试图让自己沉浸到颜料和画布的世界里去。
只有在这里,在调配色彩、涂抹线条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像个人。
几个小时后。
楼上传来平安起床的动静。我放下画笔,洗了手上去。
平安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看见我,立刻伸出手。
我走过去抱住她。
晚上随便煮了点面条吃。
平安精神好了很多,甚至主动提出要帮我收拾画室。
我陪她整理了一会儿散落的画具和书,然后给她洗澡,讲故事,哄她睡觉。
等她再次睡熟,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
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瞬间包裹过来。
我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身体累得几乎散架。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清醒得可怕。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
然后,梦又来了。
我“站”在了一个地方。
一个高阔、昏暗、堆满蒙尘杂物的地方,像是废弃剧院的后台。
光圈从高处落下,像舞台的追光,打在中央。
那里有一架钢琴。
老式的立式钢琴,漆面斑驳,像是被无数次泼溅、浸泡过。
暗红色的污渍覆盖了大半琴身,有些干涸龟裂,有些仍显粘稠湿润,正沿着边角缓缓凝聚、滴落,在琴脚处积着一小滩不祥的暗红。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背对光圈站着,就在钢琴旁。
薄薄的白衬衫几乎透光,勾勒出瘦削的肩背线条,下摆胡乱塞着,同样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他在唱歌。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调子古怪得让人浑身发毛。
歌词断断续续,却带着诡异的穿透力,直接钻进我脑海:
“月亮的脐带……缠住琴键往下埋……”
“未哭出的第一声……在骨缝里……长成青苔……”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太阳穴。我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却动弹不得。
他慢吞吞地,挪到琴凳前。
然后,他抬手,放在了琴键盖上。
“魂灯……晃啊晃……”
“忘川的水……涨啊涨……”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颅内炸开!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捅进了我的耳朵、眼睛、天灵盖!
我“看见”自己的视野剧烈摇晃、发黑,几乎要在这纯粹的痛苦中昏厥过去。
这不是梦该有的感觉!这是真实的、酷刑般的痛楚!
男人他掀开了琴盖。
黑白分明的琴键露了出来。
他的手指,落在了第一个白键上。
按下去。
没有琴音。
是一声尖叫。
婴儿的尖叫。短促、尖锐、充满了恐惧。
“……疼啊……”男人的歌声幽幽地飘着,伴随着这声尖叫。
第二个黑键。
又一记尖叫!更高亢,更凄厉,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冷啊……”
第三个键,第四个键……他的手指开始移动,起初是试探的、一个一个地按,随即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癫狂,双手在琴键上疯狂地跳跃、砸击!
88个琴键,88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撕心裂肺的婴儿尖叫!
有的嘹亮刺耳,划破凝滞的空气;有的低沉呜咽,像是从地底深处挣扎而出;
有的却夹杂着浓烈得可怕的怨恨与诅咒!
这些尖叫不再是个别的声音,它们汇聚、交织、碰撞,形成一股狂暴的、摧毁一切理智的声浪!
我的头痛得快要裂开,眼前黑红交错,胃部痉挛,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那男人的歌声,非但没有被这尖叫的海洋淹没,反而诡异地继续唱着:
“胎衣作谱纸……血脉为线谱……”
“把你们……都弹成一曲……往生渡……”
随着他的弹奏和吟唱,更骇人的景象发生了。
那架斑驳的钢琴,开始渗血。
新鲜的、浓稠的、暗红色的血液,从钢琴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琴键的间隙、侧板的接缝、踏板连杆、甚至是从那些被按下的黑白琴键本身!
血流如注,迅速浸透了男人的手指、手腕,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染红了他半透明的白衬衫。
血液顺着琴身汩汩流下,在地面汇集成溪流。
尖叫、歌声、血流声,混合成一场献祭般的、亵渎生命的恐怖交响。
“爬呀……顺着琴弦爬……”
“桥断了……汤冷了……回头看看……妈妈……”
男人的背影在血光和声浪中颤抖,不知是狂热还是用力过度,
他的歌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蛊惑:
“骨肉烂成泥……心魂钉在黑白键里……”
“弹响这八十八声哭……替你们问一句……”
他的手指以近乎残影的速度在琴键上最后一轮疯狂扫过!
所有婴儿的尖叫在瞬间被拔高到极致,然后——
戛然而止。
男人的歌声也停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血液从钢琴和他身上滴落的“滴答……滴答……”声,粘稠而规律,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中。
他坐在血泊中央,被染红的白衬衫紧贴在背上,一动不动。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开始转过身来。
我想要看清他的脸,那制造了这地狱景象的、吟唱着复活咒语的脸——
“姐姐!!!”
一声真实的、带着巨大惊恐的哭喊劈开了这血腥的寂静!
我猛地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
浑身冷汗淋漓,睡衣和床单湿透,紧紧粘在身上。
剧烈的头痛并未消退,反而像有电钻在持续搅动脑仁,伴随着阵阵耳鸣。
平安跪坐在我旁边,小脸惨白,眼泪成串往下掉,两只小手拼命摇着我的胳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全身冰凉,一直在抖,叫你都叫不醒!呜……姐姐你别吓平安……”
我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时竟说不出话。
肺叶火烧火燎,视线模糊,只能凭着本能伸出手,将吓坏了的平安紧紧搂进怀里。
“没……没事……”
我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发痛的喉咙和嗡嗡作响的脑袋,“姐姐……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没事了……不怕……”
平安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衣服,抽噎着:“平安怕……姐姐刚才的样子好可怕……像……像要死掉了……”
我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眼睛却失神地瞪着窗外。
天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墨蓝,没有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