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秤悬浮在昆仑废墟的断壁间,淡金色光纹顺着青铜裂痕爬动,像活物在呼吸。
小蝉儿的愿核贴在秤身,金砂凝成的光团微微发颤——她被剜去的眼窝里渗出细鳞般的金粉,那是感知的具象化。听见了好多声音。她的灵体嘴唇开合,残缺的声带挤出气音。
是老农粗糙的指腹摩挲树皮的沙沙声,他在树干上刻:我想记得我饿死的娃,他最后攥着我衣角喊爹,不饿是个灰袍修士跪在破庙前,眼泪砸在青石板上:那夜我杀兄夺功,剑刺进他心口时,他说阿弟,你若后悔,我在轮回等你这些带着体温的声音撞进愿核,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金纹。
光纹越聚越浓,顺着秤杆窜向天际。
千里外净念盟总坛上空,青灰色的无想结界突然泛起涟漪。
玉清子的道袍无风自动,他刚将《净世律》翻到最后一页,凡受外力改命者的咒语才念出半句,心口突然灼烧。
那枚暗红印记是七年前凌风冒死送来《太素导引诀》时烙下的,此刻烫得他喉间腥甜,玄色道袍在胸前烧出焦痕。
主上!首座弟子的惊呼被惨叫淹没。
台下三百净化者中,穿月白衫的少女突然踉跄起身,血泪顺着下巴滴在素裙上:我娘我娘临终前摸我的脸,说阿璃要穿红妆她冲向玉清子,指甲在他道袍上抓出五道血痕,你凭什么让我忘!角落里的少年突然用头撞墙,额角的血混着泪:我抄作业被抓,先生说敢改就有救我把他的话我把他的话他的哭声里迸出碎瓷般的锐响。
十七道血泪,十七声控诉,像十七把刀扎进结界。
玉清子望着空中蛛网般的裂纹,袖中掐诀的手在发抖——这结界本是他用三百年修为筑就的无垢堡垒,此刻却像冻湖遇火,咔嚓声里裂开丈许长缝。
该你了。
沙哑的声音从梦境深处渗来。
黑鸦的传音丝在虚空中崩成星屑,最后一缕残念却触到了盲眼说书人的竹简。
那老丈正坐在茶棚里,竹板突然地断成两截。
他浑浊的眼珠剧烈转动——他看不见,却见了三千里外昆仑废墟的光河,见了七年前那个冒雨送药的外卖员说:痛着活,才是活过。
老丈猛地拍案,惊得茶盏跳起来。
他摸出怀里的断笔,蘸着茶水在桌案上写:那一箱没送到的悔,今天全还回来了!话音未落,全国九十三处醒者驿站遗址同时亮起幽蓝光芒。
锈迹斑斑的保温箱弹开,空白订单如蝶群飞出,落在每个过路人脚边:请写下你想背负的记忆。
忘川妪的青铜漏斗在手中晃得厉害。
她望着漏斗里盘旋的灰雾——那是十万段即将被湮灭的污染记忆,可袖中藏着的七千枚晶片在发烫。
三百年前,她也是个会为情流泪的小修士,被师父剜去情根时,她说:痛着爱,才是爱啊。此刻她望着漏斗里的灰雾,突然笑了:若连痛都要删,活着和石头有何分别?
青铜漏斗砸在地上的声响,比惊雷还响。
灰雨倾泻而下,落在焦土上却没消失——它们渗进泥土,滋长出第一株红莲。
花瓣上凝着露珠,仔细看竟是血泪的形状。
够了!玉清子的剑嗡鸣出鞘。
他望着台下失控的人群,道心裂痕里涌出浓黑的魔性——三百年压抑的恐惧在此刻决堤。
他举剑指向昆仑方向,剑气撕开云层:你给的世界太乱!
我不准它再痛!
剑尖即将触及缄默秤的瞬间,一声大笑炸响。
被净化过的少年摇摇晃晃站到玉清子面前,他指着自己淌血的太阳穴:我记得了!
我记得我把救命钱拿去赌,害娘跳井!
可我也记得她最后一句是儿啊,别怕输更多人站起,有抱头痛哭的妇人,有跪在地上亲吻泥土的老人,他们的声音汇集成海:我们宁愿痛着活!
玉清子的剑落地。
他望着少年脸上混着血的笑——那是三百年前他在破庙见过的表情,是饿了三天的孩子接过半块炊饼时的笑,是该有的笑。
眉心的玉简突然发出哀鸣,裂纹如蛇般爬满他的脸。
这一单,我签收了。
淡金色的身影浮现在缄默秤顶。
凌风的灵体透明得能看见背后的星辰,他望着玉清子发红的眼尾,声音轻得像叹息:下次送单,记得问收件人——要不要改命。
话音未落,他的灵体碎成星屑。
最后一点光粒落在忘川妪掌心的红莲上,花瓣瞬间绽放,露出里面裹着的炭笔。
天光破云时,一道彩虹横跨废墟。
最奇异的是第七色,竟是如墨般的黑——那是被遗忘的痛,被碾碎的悔,被封存的爱,在光里显了形。
净念盟总坛的喧嚣突然静了。
玉清子跪在《净世律》残卷前,道袍上还沾着少女的血。
他望着台下三百张带泪的脸,突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冬夜——他缩在破庙角落,有个送外卖的小哥蹲下来,把半凉的包子塞进他怀里:冷吗?
痛吗?
忍着,活着才有滋味。
风卷起残卷,露出最后一页被他用朱砂点过的字:净世。
此刻,那两个字正缓缓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