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外墟的空气里全是陈年腐烂的味道，像是在地底埋了八百年的发霉橘子皮。
凌风屏住呼吸，贴着湿滑的岩壁快速移动。
苏婆婆给的所谓“地脉密道”，其实就是一条早已干涸的地下暗河河床，头顶不到三寸就是足以碾碎陆地神仙的元神探查网。
他必须把自己缩成一只毫无存在感的过街老鼠，每一步都得踩在那些长满青苔的乱石死角上。
“滋……滋滋……”
耳麦里突然炸起电流声，紧接着是小桃变了调的尖叫：“风哥！停下！前面的能量读数不对劲！”
凌风脚下一顿，身体顺势贴进一块岩石的阴影里。
“怎么个不对劲？”他压低声音，手指习惯性地在快递箱表面的纹路上摩挲。
“整个昆仑的命格都在‘预支’！”小桃的声音哆嗦得像是在北极裸奔，“我看到的数据流简直疯了，他们在拿未来三百年的气运做抵押！就像是为了堵住一个可能爆雷的窟窿，把后面几十代人的信用卡全刷爆了！”
凌风眼前弹出一张全息波动图谱。
那红线跌宕得比过山车还刺激，而所有透支的能量，都汇聚在滞留舱群的正下方——那里埋着一座巨型的“愿力透支阵”。
阵眼的红点，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那个坐标他熟得不能再熟。那是他母亲当年被钉入虚空的位置。
“这是为了封锁kx937？”凌风眯起眼，目光穿透黑暗，盯着那个红点，“至于吗？为了拦一单外卖，把老本都豁出去了？”
“不对……风哥，逻辑不对！”小桃语速极快，“如果只是怕你救人，加强守卫就行了。这种级别的透支阵法，通常是用来‘销毁信息’的！他们怕的不是你把阿姨救走……”
凌风握紧了怀里那只生锈的铁皮盒，指节泛白。
“是怕她那封信被公开。”他接上了话茬，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原来如此。这帮高高在上的神仙，怕的居然是一张纸。”
既然怕，那老子偏要送。
他脚尖发力，正准备借着阴影突入阵法边缘，四周的空间突然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的废纸，剧烈扭曲起来。
“跑得倒是快。”
阴惨惨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虚空裂开一道口子，一座白骨累累的祭坛凭空浮现。
金簿老人站在祭坛中央，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道袍此刻破得像块抹布，上面全是黑褐色的血迹。
他手里的金册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正在疯狂地翻动，每一页都在滴血。
“这回我看你往哪钻！”金簿老人双眼赤红，显然是赌红了眼的赌徒，“既然单笔债你要查，那老夫就让你尝尝‘总账’的滋味！”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金册上，嘶吼出的咒言带着来自远古的霉味：“诸契归心，总账共鸣——凡欠者，皆堕！”
“轰——！”
全球范围内，十七处深埋地底的债碑同时炸裂。
那不是单纯的能量冲击，而是无数道因果锁链汇聚成的洪流。
每一道锁链上，都挂着还不清的利息、还不完的人情、还不尽的承诺。
这股力量无视了物理防御，直接冲进了凌风的识海。
“他在用所有债务反噬你！”小螺在系统里尖叫，“这是贷命司最后的清场程序！他把所有坏账都算在你头上了！”
“噗！”
凌风一口鲜血喷在快递箱上，身上的“碑文护甲”像玻璃一样炸得粉碎。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万只惨叫的鸭子，有人在喊“还钱”，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为什么骗我”。
视线开始模糊，身体重得像灌了铅。
那种被世界抛弃、被债务压垮的绝望感，正试图把他拖进永恒偿还的轮回里。
这就完了？
凌风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鼻腔里全是血腥气。
他摸到了胸口那本发烫的手札。
那是母亲留下的，里面夹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她工整的字迹。
“所有承诺，都得送到。”
凌风突然笑了，带血的牙齿森白。
“你想跟我算总账？”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左眼的星纹虽然黯淡，却依然在转动，“行，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优质客户’的信用额度！”
他一把将手札按在快递箱的核心凹槽上，低吼一声：“小螺，给我开全频段广播！把老子这几年送过的每一单、收到的每一个好评、每一句谢谢，全给我砸出去！”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主动催动“记忆吞噬”，关联功能“愿力回响”已激活！】
“轰隆！”
快递箱并没有喷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光柱，而是炸开了一团……烟火气。
那是无数细碎、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光点。
有一个深夜加班的程序员写下的“谢谢小哥雨天送餐”；有一个独居老人颤巍巍递过来的一把糖果；有一个迷路小孩被送回家后家长塞过来的带着体温的红包；甚至还有某个暴躁顾客在收到热腾腾的饭菜后，别别扭扭发来的一句“这回没迟到，给你五星”。
这些微不足道的感激，汇聚成了一道温暖而浩瀚的“人间信用潮汐”。
它们没有神魔契约那么霸道，却坚韧得可怕。
金簿老人的黑色债务洪流撞在这道潮汐上，就像是墨水泼进了大海，瞬间被稀释、瓦解。
“这……这是什么东西？！”金簿老人惊恐地后退，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契约之力，竟然在这些凡人的“琐碎念头”面前节节败退。
“这叫‘好评率’，老东西，你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凌风一步跨出，踏空而上。他眼中的星河重燃，比之前更加璀璨。
“你说借了就得还？好！”凌风指着那座透支未来的大阵，声音如雷霆炸响，“那我也有一笔账要跟昆仑这帮老不死的好好算算！”
【系统提示：终极形态解锁——债契反转！】
“你们封锁了我妈的信，冻结了她的声音。”凌风的手指虚点着滞留舱群的方向，“根据《三界通约》修正案，这属于恶意扣留情感资产。你们欠下的，是‘亲情延迟送达’之债！”
“从她被困的那一刻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息！”
“反转！”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快递箱射出一道诡异的紫光，强行将“kx937拦截令”的因果线打了个死结，然后反向绑在了昆仑主峰的那帮决策层身上。
昆仑塔顶，巨大的水晶屏突然疯狂闪烁。
画面中，数十位原本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长老，突然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头发从银白迅速枯黄脱落，指甲变得漆黑卷曲。
那是“时间”的利息。
他们透支未来想要封锁凌风，凌风就用“被延迟的时间”向他们索赔。
“啊——！我的寿元！我的道基！”
惨叫声此起彼伏，金簿老人在祭坛上更是首当其冲，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咸鱼，瞬间佝偻成了一团，那本金册也随之崩碎成灰。
凌风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形一闪，落在了滞留舱群的最深处。
那扇锈蚀严重的铁门上，印着“α01”的编号。
周围的禁制早就被那股反噬的债务冲得七零八落。
凌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舱内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刑具，只有无数柔和的光茧静静漂浮。
在最中央的一个光茧里，映出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轮廓。
她看起来很安详，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
似乎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光茧里的人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轻轻开合。
隔着光茧，凌风听不清声音，但他懂那个口型。
那是：“风儿……这次没超时吧？”
凌风感觉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摘下满是划痕的头盔，胡乱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您儿子现在出息了。”他哑着嗓子说，“不光送外卖，还兼职送判决书。”
就在这一刻，快递箱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那枚一直沉睡的晶片缓缓升起，自动飞向铁皮盒，两者在空中完美契合，发出一道贯穿天地的蓝光。
【系统提示：检测到初代信使基因密钥。】
【母体复苏程序进入最终阶段。】
【倒计时：七十二时辰。】
凌风还没来得及高兴，周围的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起来。
滞留舱α01外的虚空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张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从裂缝中渗透出来。
那不是昆仑修士的气息，那是更加古老、更加冷漠、视万物如刍狗的存在。
头顶上空，隐隐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挣脱束缚，从九天之上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