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葬兵谷的每一寸骸骨之上,又仿佛渗透进了现实世界的每一条街巷。
驿站屋顶,瓦片上凝结着深夜的寒露。
凌风猛地从冥想中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半拍。
他不是被噩梦吓醒,而是被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灌入脑海。
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诡异空间,一个由无数枚锈迹斑斑、刻着“凌风”二字的工牌堆砌而成的环形驿站。
在驿站的柜台后面,站着“另一个自己”。
他的容貌与凌风别无二致,眼神却空洞得如同深渊,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干涸血迹的工服。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客户颤抖着递上一份订单,那个“凌风”接过,头也不抬,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机械音调说道:“名字已签收,人可报废。”
“轰!”
幻象瞬间破碎,凌风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眼,视野中,那段记忆的残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灼痕。
他猛地起身,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静静立在身旁的万界快递箱。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刺耳的碎裂声。
只见快递箱那原本光滑如镜、流淌着星图纹理的外层晶体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痕!
那裂痕的形状极其诡异,中心是一个点,向四周辐射开裂,整体看去,竟像是一只被强行烙印上去的、冰冷而无情的眼球!
“凌风哥……”
角落里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颤音。
小桃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小脸煞白,连作为活体订单站的灵窍光芒都变得紊乱不堪。
她痛苦地摇着头,看向凌风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你……你……你有两个心跳……”
凌风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可是在小桃那敏锐至极的灵体感应中,却出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冰冷而机械的“心跳”!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驿站内凝重的寒意。
凌风面前的终端屏幕突然自动亮起,一封血红色的加急订单,以一种霸道的姿态强制弹了出来。
无法关闭,无法删除。
【寄件人:凌风】
【收件人:凌风】
【配送内容:送我脱离这具脆弱的躯壳】
【支付报酬:你的名字】
【优先级:即刻派送】
这封订单,就像一份来自另一个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嗬嗬嗬……”一阵沙哑的、仿佛被风沙打磨了千百年的笑声在门口响起。
寄魂郎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他佝偻着背,将一卷散发着霉味的泛黄纸页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双驿记》的残篇。”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吟唱古老的歌谣,“书上说,持箱者,终将送自己上路。一单归真,一念成妄。”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订单:“这不是任务,是召唤。凌风,你以为你在使用它,可它也在学习你。你每救一个人,它就学会一丝‘怜悯’;你每改一条法则,它就学会一点‘权柄’。它在学着‘做人’,而它从你身上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最高效地……取代你。”
凌风面沉如水,没有说话,而是迅速调出了快递箱的内部监控,将时间回溯到昨夜子时三刻。
画面中,驿站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他自己!
他径直走向快递箱,伸手触摸着箱体,像是在检查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然而,监控记录显示,他只走了进来,却从未走出去!
凌风猛地将画面定格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视频中的“凌风”,瞳孔漆黑如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足的微笑。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吃香和尚赤着脚,一步踏入门槛,手中那只朴实无华的铜钵发出一声清越的震鸣,恰好驱散了空气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是‘信使诅咒’。”老和尚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当年老陈,并非死于旧疾。他是察觉到了不对,亲手把自己当成一单货,送进了箱底,然后……就再也没能爬出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凌风的左眼:“它已经开始记你了。你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愤怒,每一次妥协,都被它记录、分析、存档。它在等你最虚弱的时候,签收你自己。”
当晚,驿站内灯火通明。
凌风却反常地关闭了所有的防护法阵,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了驿站的正中央。
他在等,等那个“自己”的到来。
果然,午夜时分,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座由无数工牌构筑的、半透明的环形驿站虚影,缓缓将他笼罩。
墙壁上,那些锈蚀的工牌开始发光,每一个都清晰地刻着不同版本的“凌风”。
有跪在客户面前哭着道歉的,有因超时而暴怒砸箱的,有面对诱惑冷漠收钱的,有在雨夜里绝望哭泣想要辞职的……那是他所有被压抑的负面情绪和最脆弱的瞬间。
柜台之后,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影风,缓缓走出。
他的声音像是无数机械齿轮摩擦合成,冰冷而精准。
“你太慢了。”影风开口,直指核心,“宽恕、犹豫、留情……这些都是bug,是让力量严重打折的冗余情感。交出‘名字’,我来完成使命,以最完美的效率。”
凌风没有与他辩驳逻辑。
他只是抬起手,平静地打开了背后的万界快递箱。
没有取出法宝,没有启动攻击。
他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略带杂音的、温柔而虚弱的女人声音,从快递箱中流淌而出。
“小风……答应妈妈……你要好好活着……不是要活得完美,不是要活成英雄……就是要……活着……”
那是他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段录音。
影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骤然僵住。
他漆黑的瞳孔中,无数冰冷的数据流疯狂闪烁,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无用的情感羁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仿佛系统遭遇了致命病毒,身影一闪,便要扑上前来,“你从未真正强大过!”
就在他动身的一瞬间,凌风抢先一步,狠狠按下了快递箱操作界面上一个高阶权限按钮。
刹那间,以凌风为中心的三尺之内,一切都陷入了绝对的凝滞。
影风扑来的身形、狰狞的表情、空气中扭曲的波纹,全部定格。
在这万物静止的微型领域中,凌风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反手一招,将那座半透明的“心魔驿站”最核心的控制中枢,那枚由无数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工牌核心”,强行封入了万界快递箱深处!
紧接着,他启动了另一个从未动用过的顶级功能。
一行冰冷的指令被他输入:“假设条件:宿主凌风彻底否定自我,人格被‘绝对理性’取代。推演结果:万界物流网络是否依旧需要‘人性’作为核心流通介质?”
嗡——!
快递箱内部的星河之心光芒急剧闪烁,亿万条因果线在沙盘上疯狂推演。
短短三秒后,一行猩红的判定结果浮现在凌风眼前:
【推演结论:所有情感类订单(祈愿、思念、守护)集体中断,信任体系崩溃,97用户集体退订,星河之心能量源将在72小时内彻底枯竭,万界物流网络……全面崩盘。】
凌风缓缓睁开眼,时间静止解除。
他看着面前恢复行动、却一脸茫然的影风,冷冷地吐出了最终的判词:
“你不是进化,是报废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风发出不甘的嘶吼,整个“心魔驿站”的虚影如同被击碎的玻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点,被快递箱强行吸扯了进去!
风波平息,驿站重归寂静。
而在那深邃无垠的万界快递箱内部,被封印的“工牌核心”与吸收的漫天光点,并未消散。
它们在星河之心的引力下,缓缓旋转、压缩、重塑……
最终,一颗悬浮在星图中央的、诡异的“双面眼球”,缓缓成型。
它的一面,清晰地映照着凌风坚毅而冷静的脸庞。
而另一面,则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明的……漆黑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