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宋体小字悬于巨眼虹膜之中,清晰得如同打印在白纸上,却又透着一股与这魔界古老法则格格不入的戏谑。
“已读,待处理。”
这五个字,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降维打击,瞬间击溃了旧律庭积威万年的庄重与森严。
尖啸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只横亘天际的律眼神识骤然凝实,自虚空中降下无穷威压!
“嗡——”以凌风为中心,九道由繁复魔纹构成的光环凭空显现,层层相叠,从天灵盖直贯脚底,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九重律法环阵,这是旧律庭用来甄别、审判、乃至直接抹杀高等魔族的终极禁制,别说一个人族,便是魔君亲至,也得被这九重天规压得跪地臣服!
阴风倒灌,吹得凌风的工服猎猎作响,但他一步未退。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足以碾碎神魂的威压,不过是配送途中一阵恼人的穿堂风。
他不退,反进!
在环阵收缩,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凌风将那只看似普通的外卖箱猛地横于胸前。
“系统,激活【军械温养】功能。”
伴随着他心中默念,快递箱表面那朴实无华的蓝色涂层下,一道道仿佛与生俱来的铠甲纹理蓦地泛起幽暗的光华。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共鸣波,以快递箱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股波动,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悲怆与不甘,正是他在葬兵谷中吸收、储存的亿万残兵骸骨的共同意志!
它们曾是夜琉璃的“陪嫁军械”,是魔界最忠诚的战士,它们的气息,与旧律庭的根基同源!
果不其然,那原本咄咄逼人、势要将凌风碾成齑粉的九重环阵,在接触到这股共鸣波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主,收缩之势猛然一滞。
随后,九道光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敬畏般地向外退开了三尺距离,形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
“小子,做得对!”蛤老宰那细若蚊蚋的声音,通过骨片通讯器钻入凌风耳中,“旧律庭这帮老顽固,认器不认人!你得让这趟‘快递’,看起来像是一场名正言顺的‘押运’!”
凌风心领神会。
他挺直腰板,顶着那退散三尺的律法环阵,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每一步,脚下的石阶都仿佛在与快递箱中的兵魂共鸣,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回响。
前行百步,一个由三十六名黑袍执法官组成的方阵,如同一堵黑色的高墙,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面无表情,手持一米多长的“判罪尺”,尺身刻满了细密的律条,散发着剥离一切法外之物的冰冷气息。
“凡通魔之物,皆须焚验!”
为首的执法官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三十六柄判罪尺同时举起,尺尖遥遥对准凌风的快递箱,磅礴的净魔之火在尺尖凝聚,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箱子连同里面的“货物”一同焚为虚无。
凌风再次停下脚步,脸上依旧是那副送外卖时常见的、略带职业性疲惫的平静。
他没有争辩,只是不慌不忙地打开快递箱的上层隔间——那里是专门用来放“加急”或“贵重”小件的地方。
他伸手进去,取出的却并非法宝,而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残破的牌匾碎片。
正是那块从天庭缴获的、刻有“南天门”三字的匾额残片!
碎片一出,一股浩瀚、纯正、不容置疑的“正统气运”瞬间弥漫开来,巧妙地将凌风身上属于人族的稀薄气息彻底掩盖。
在执法官们的感知中,眼前的“押运官”,其气息变得高渺而模糊,仿佛是来自某个更高位面的使者,而非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人间蝼蚁。
做完这一切,凌风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腕,打开了他的送货终端。
屏幕上,由葬兵谷万兵齐鸣共同认证的“回单簿归档记录”正闪烁着金光。
他屈指一弹,这道记录便被投影至半空,化作一幅流转着无数金色魔纹的契约卷轴。
“此非私运,乃跨境物流备案件。”凌风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中,“依据《九龙问鼎宴》附则第三条——‘持械归籍,视同宗室返程’。诸位,是想违背魔界古律吗?”
执法官首领的黑袍下传出一声冷哼,判罪尺上的火焰不减反增:“区区人间蝼蚁,也配引我魔界古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强词夺理。
凌风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手腕再动,终端界面切换。
“系统,启动【未结案卷】,推演‘拒收此单’的因果。”
刹那间,他头顶的契约卷轴光芒大盛,一个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沙盘虚影在空中飞速旋转、推演。
不过弹指之间,一幅清晰的未来景象被呈现出来——
虚影中,随着执法官们一声令下,净魔之火吞噬了快递箱。
但紧接着,整个旧律庭外墙上镌刻的、象征法统根基的古老铭文,竟如同被无形巨力敲碎的玻璃,开始大面积崩裂、剥落!
因为拒收这份由“陪嫁军械”认证的归籍清单,等同于从法理上否认了历代所有被流放公主的合法地位。
而这其中,就包括现任魔君的生母,那位凭借归籍文书才得以重返魔都、最终扶持其子登基的——“六公主,夜寒”!
动摇夜琉璃的归来,就是动摇魔君的血脉法统!
沙盘推演出的结果,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所有执法官脸上。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杀意迅速被惊骇与动摇所取代。
三十六柄判罪尺上熊熊燃烧的净魔之火,光芒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死一般寂静的时刻,远处,旧律庭深处传来三响悠长的钟声。
“铛——铛——铛——”
一名身着文书官服饰的魔族执笔官,手捧一份由虫皮制成的古旧卷宗,快步从黑暗中走出,穿过执法官方阵,来到凌风面前,恭敬地将卷宗呈上。
凌风接过,目光一扫,心下了然。
这正是蛤老宰三十年前,在夜琉璃被流放时,亲手登记的《第七公主流徙档案》原件!
纸页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其中一栏,赫然写着:
“押运物品:自由之权,一项。”
“签收人:葬兵谷,祭台。”
与此同时,寄魂郎那略带沙哑的嗓音通过终端传来,带着一丝挖到宝藏的兴奋:“凌哥,我在魔市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嘿,他们想抹去公主的一切,可账本,从来都不会撒谎。”
凌风高高举起那份虫皮文书,将其与空中的契约卷轴并列,朗声道:“货到了,签收吧。或者,你们想连自己的历史,也一起拒收在外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执法官方阵沉默了良久,为首者终于缓缓垂下了手中的判罪尺。
随着他的动作,其余三十五人也收起了法器,黑色的高墙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庭院深处的道路。
凌风迈步前行。
就在他与执法官方阵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传来。
他脚步微顿,用余光向后一瞥。
不知何时,烬瞳老祖已跪伏在旧律庭的大门之侧。
这位曾经的守关大将,正用颤抖的双手捧着那面断裂的战旗,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我守了三百年的边界……原来……原来是座坟。”他绝望的低语顺着风,飘入凌风耳中,“你带回来的不是清单……是镜子,一面能照出我们所有人……都是囚犯的镜子。”
凌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在走过庭院中央的碑林时,轻轻将快递箱一震。
箱盖微启,一道由他过往无数订单数据汇聚而成的“流通证明”,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入碑林之中。
那片矗立着无数古老律法的石碑,在接触到这道流光的瞬间,竟自动在最前方显化出一块全新的、空白的石碑。
“滋啦——”
仿佛有无形的刻刀在上面疾走,一行崭新的、充满了现代物流气息的规则,被深深地刻了上去:
“第一条:送货的,有权走正门。”
风,穿过长廊,吹拂着碑文上还温热的石屑。
门,依旧大开着,无人去关。
但庭院内的所有人,从执法官到跪地的老祖,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旧律庭的规矩,变了。
凌风抬眼望向长廊尽头那片幽深的黑暗,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进去。
这条通往魔界权力心脏的走廊,漫长而寂静。
两侧墙壁上的烛火,不知被何种力量引动,在他走过时,纷纷由猩红转为幽蓝,映照着他孤身一人的背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