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通道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魔界雄城,而是一片死寂的深谷。
凌风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空间裂隙中猛地抛出,踉跄落地,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低头一看,踩碎的竟是一截森森白骨。
放眼望去,整座山谷就是一座骸骨的坟场。
无数尸骸堆积如山,形成令人心悸的白色阶梯,从谷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更诡异的是,每一具骸骨都穿着早已腐朽不堪的古老骑手工服,胸口处,无一例外地插着一枚锈迹斑斑的血色铃铛。
这里是葬兵谷,魔界流放者的最终归宿。
“警告:检测到未知因果债务……”系统的提示音犹在耳边,答案已然揭晓。
他最大的变数,不是前方的敌人,而是他自己身上这份被遗忘的“订单”,一份直指此地的死亡派送。
就在他踏上这片白骨阶梯的瞬间,背后的外卖箱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温度陡然升高,烫得他后背一阵灼痛。
【检测到高浓度同源魔能逸散……条件满足……】
【“军械温养”功能被动激活!】
【正在吸收无主残兵煞气……】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息从遍地铁骑的残骸中升腾而起,如百川归海般涌向凌风的“万界快递箱”。
箱体表面,原本平平无奇的蓝色塑料壳上,竟缓缓浮现出一片片繁复而古老的纹理光泽,交织错落,最终凝聚成类似锁子甲的形态,坚不可摧。
凌风心中一动,这快递箱,竟还能在这种地方自行升级?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意念通过系统链接,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是远在人间驿站的小螺,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激动。
“凌风哥!骨片密文……我解开了!清单前三十六项,全都是被流放的古代魔界兵器名录,什么‘泣血战刃’、‘破魂长弓’……但是,但是最后一条!”小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第七公主夜琉璃,陪嫁‘自由之权’一项,永世不得剥夺。’签押者……是你师父,老陈!”
凌风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老陈?
那个平日里只会克扣工资、逼他超时的猥琐中年人,竟是这份横跨两界的古老清单的签押者?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磅礴如山岳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
谷口上空,空间被蛮横地撕裂,一道身披熔岩战甲、手持断罪战旗的高大身影破空而至。
他双瞳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烬火,目光扫过,连空气都发出被灼烧的“滋滋”声。
魔界守关大将,烬瞳老祖!
在他身后,三千道虚影浮现,那是被他炼化为傀儡的魔兵,瞬间组成一座覆盖天地的“诛魔火阵”。
与此同时,谷底的地面上,一道道古老的符文自行亮起,构成了传说中用以净化不洁血脉的“净魔仪轨”。
天罗地网,瞬间布成。
烬瞳老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凌风身上,或者说,是他手中的骨片清单上。
他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深处,带着无尽的厌恶与鄙夷:“你以为这是荣耀?这是耻辱!七公主勾结人族,背叛魔族至高无上的纯净血脉,这份清单就是她永世沉沦的罪证!连父王都愿亲手抹去她的名字,你一个凡人,竟敢带着这污秽之物踏足圣地!”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在山谷中响起,仿佛从万千骸骨的棺椁中传来。
“那你可知,这块‘回单簿’,为何会藏在她的脊椎骨里?”
阴影中,铁棺娘子悄然现身,她仿佛与这片死亡之地融为一体,手中托着半块锈迹斑斑的青铜残板。
她将残板翻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刻画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精密图谱。
“因为真正的‘弑君兵器图谱’,就刻在它的背面!这是先王留给她最后的保命底牌,以防有人篡改历史,颠倒黑白!”
烬瞳老祖燃烧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块青铜板,呼吸第一次变得急促。
他死守边境三百载,毕生信念就是清除“堕落血脉”,守护王庭的纯洁与荣耀。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守护的王庭,早已在公主被放逐的那一刻,就布下了针对她的绝杀之局!
而先王,竟预料到了这一切?
“不……不可能!这是伪造的!”他嘶吼道。
“是真是假,你说了不算。”凌风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心念一动,快递箱系统功能启动,一道全息投影瞬间展开,将骨片清单上的内容放大百倍,清晰地投射在整个葬兵谷的上空。
每一个古魔文字,都散发着不可磨灭的法则气息。
“你们以为她在逃?不,她是被放逐的审判者!”凌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谷每一个角落,盖过了呼啸的阴风,“而这份‘回单簿’,不是请求归来,是她回来行使自己权利的凭证!”
他指向投影上最后那一行被鲜血浸染的文字。
“‘自由之权’,也是军械吗?”凌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对,而且是最锋利的一种。它能斩断枷锁,斩断谎言,更能斩断……你那套可笑的陈腐信念!”
嗡——嗡——嗡——
仿佛是为了回应凌风的话,山谷中那数以万计的残兵,那些沉寂了千百年的锈刃、残甲,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剧烈的齐鸣!
刀剑震颤,铁甲嗡响,汇聚成一股悲怆而愤怒的洪流,直冲云霄!
它们在为它们真正的主人,鸣不平!
“荒谬!律法不容篡改!”烬瞳老祖被这股万兵共鸣的气势逼退半步,随即被无尽的怒火吞噬。
他的信念已经开始动摇,唯一的办法就是毁掉这一切的源头!
“死!”
他怒吼一声,竟要引爆自身魔核,用自毁的冲击,将凌风连同那份清单彻底从世间抹去!
千钧一发之际,凌风眼中没有丝毫慌乱。
他早已启动了【因果沙盘】,推演着对方的每一种可能。
“启动因果反噬预警。”他冷静地下达指令。
【推演开始:若目标‘烬瞳老祖’摧毁‘流放军械清单’……】
【判定一:清单为魔界旧律法理基石之一,摧毁行为等同于攻击旧律本身。】
【判定二:否定该清单,即等同于否认历代所有被流放公主之存在及合法性……】
【判定三:其中包括……现任魔君之母,第三代流放公主‘艾琳娜’。】
【最终判定:此举将直接动摇现任魔君统治的法理根基,触发‘王权反噬’,所有忠于王座的律法守护者,将视其为最高叛逆!】
一道猩红的警告界面,以法则之力直接烙印在烬瞳老祖的灵魂之中!
他那已经催发到极致、即将爆裂的魔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动作戛然而止。
狂暴的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三分,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迷茫。
毁掉清单,等于背叛王座?
他守护了一生的东西,竟然要用他最鄙夷的方式去维护?
“姐姐……从来都不是叛徒。”
一个清脆而悲伤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街头舞姬打扮的夜罗刹缓缓走出,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张与夜琉璃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竟挂着两行晶莹的泪光。
她没有看凌风,而是转身,直面那个高大如山、此刻却摇摇欲坠的身影。
“烬瞳老祖,你跪着守的边界,不过是王座用来吞噬亲情的牢笼。”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烬瞳老祖踉跄后退一步,又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面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断罪战旗,旗帜上燃烧的火焰彻底熄灭,旗杆……寸寸断裂。
他一生所守的道,崩塌了。
凌风不再看他,迈步走向谷底中央那座唯一的黑色祭台。
他伸出手,将那枚承载了无数秘密的骨片,轻轻地嵌入了祭台顶端的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轰隆隆——
整座山谷剧烈震动起来,仿佛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苏醒。
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那些悲鸣的兵器,在法则的引导下,缓缓沉入地底,回归安息。
地动山摇中,唯有一面残破不堪的旌旗,从祭台后方缓缓升起。
旗帜上,用最古老的魔族文字,写着两个大字:
【归籍】
同一时间,凌风的系统终端“叮”的一声,刷新了订单状态。
【订单001——派送完成。】
【收件确认:魔渊葬兵谷。】
【备注:她回来了。】
遥远的人间界,城南39号驿站的密室中。
一直陷入深度昏睡、气息微弱的夜琉璃,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猛然睁开双眼,那双紫色的魔瞳中迸射出洞穿时空的光芒。
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在她苍白的嘴角浮现。
随即,无尽的疲惫再次袭来,她眼中的光芒散去,再度陷入沉睡,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而在魔界,完成了“派送”的凌风,转身走出了已经恢复平静的葬兵谷。
谷外,是一片被灰白色浓雾笼罩的无垠荒原,分不清天地,辨不明方向。
本应心神崩溃的烬瞳老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前方的道路中央,周身魔气尽敛,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等候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