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宣告新纪元降临的豪情壮志,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从凌风的意识中抽离。
宏大的叙事被拉回了现实——一个潮湿、混杂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驿站后院。
他蹲在地上,眉头紧锁,视线死死钉在阿黄刚刚吐出的那枚青铜铃铛上。
这东西约莫拇指大小,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锈,唯独铃身上那个深刻的“赎”字,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近乎发黑的红,像是早已干涸凝固的血痂。
阿黄,这只吞过龙脉灵气、见识过神魔之战的通灵土狗,此刻却夹着尾巴,呜咽着躲在墙角,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看着那枚曾被它吞入腹中的铃铛。
凌风没有贸然用手去碰。
他从一旁捡起一双吃剩的外卖筷子,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铃身。
没有声音。
预想中清脆的“叮当”声并未响起,它像个哑巴,沉默地躺在泥地里。
然而,就在筷子触碰铃铛的同一瞬间,院中那三株凌风亲手种下、长势正旺的铁线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燎过,花瓣、藤蔓、绿叶……一切生机都在刹那间化为焦黑的灰烬,随风飘散。
死气外溢!
凌风瞳孔骤然一缩,毫不犹豫地催动意念,试图将这枚诡异的铃铛收入“万界快递箱”。
光芒一闪,铃铛消失,可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迅速打开快递箱的内部视角,那片浩瀚无垠的星河依旧,但就在最外层,用于临时存放普通物品的隔间晶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这是自他得到快递箱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这个号称能储存万物的次元仓库,竟被一枚小小的铃铛损伤了!
“把它拿出来。”
一道冰冷而凝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夜琉璃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她那双紫罗兰色的魔瞳紧盯着快递箱内的虚空,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凌风依言将铃铛取出,那道晶壁上的裂痕才停止了蔓延。
夜琉璃伸出纤细的指尖,隔着虚空,轻轻划过那道裂纹的轨迹,她闭上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双眼,冷声道:“这不是普通的法器,甚至不是诅咒物品。它是一个‘刑狱锚点’,一种因果律武器。一旦被彻底激活,它会以你为坐标,顺着你送过的每一单快递,将它蕴含的执念与罪罚,追溯到所有与你产生过关联的‘收件人’身上!”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驿站上方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三十六道模糊的虚影。
他们都穿着不同时代的骑手服饰,有的身披古代驿使的蓑衣,有的穿着近代邮差的制服,更多的,则是和凌风一样的现代外卖员装扮。
他们是历代信使的残影!
这些虚影出现得突兀,脸上带着无尽的麻木与痛苦。
他们没有看向凌风,而是齐刷刷地朝着地上的那枚青铜铃铛,做出了一个动作——面朝地面,轰然跪伏。
仿佛在向自己的最终宿命朝拜。
下一秒,三十六道虚影如青烟般,无声地消散在夜色中。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屋内传来。
凌风心中一紧,立刻冲了进去。
只见小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额角渗出一缕缕漆黑如墨的血液。
更恐怖的是,在她光洁的皮肤上,一个与铃铛上完全一致的“赎”字烙印,正若隐若现,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小桃!”凌风大惊,立刻想将她收入快递箱中隔绝危险。
然而,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猛地将他的意念弹开。
快递箱的系统反馈冰冷而绝望:
【警告:目标“小桃”已被“活体契约”锁定,判定为“罪体”,非物不可藏,唯罪可囚。】
就在这时,驿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寄魂郎佝偻着身子,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桃,又看了一眼院外的铃铛,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悲哀与了然。
“来不及了……血铃赎魂令,已经开始找它的新主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册早已泛黄破旧的线装唱本,用那干枯沙哑的嗓音,低声吟诵起其中一段残缺的曲词:
“……戌时三刻,铃动魂锁,百世轮回,不得超脱。所押非恶,所赦非恩,一念私情,万劫难焚……”
他合上唱本,沉声道:“信使大人,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初代信使大人,亲手在这方天地种下的一道‘活契’。每一代信使,都会在无意中找到她,激活她。她的作用,就是为了平衡您这样打破规则的后来者,所欠下的庞大因果债。如今,您改天换地,这桩最大的因果,自然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凌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抱起还在抽搐的小桃,没有丝毫犹豫:“去市殡仪馆!”
半小时后,阴森的殡仪馆停尸间内。
老吴头,那个守了一辈子火化炉的老人,被凌风从值班室里拖了出来。
在一百块钱和凌风冰冷的眼神下,他哆哆嗦嗦地指向一号火化炉后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
“是……是有一个……大概一年前,送来一具无名女尸,身上就戴着那么个铃铛,”老吴头牙齿打着颤,“烧了三天三夜,骨头都成灰了,那铃铛就是不化。最后……最后是崔家的人,就是城东那个搞古董的崔家,派人来取走了骨灰……但那个铃声,从那天起,就一直在……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响。”
凌风眼中精光一闪,他取出一个录音笔,播放了一段从殡仪馆监控室拷贝来的音频。
那是女尸火化结束,炉膛冷却时的记录。
在“滋滋”的背景噪音中,凌风将音量调到最大,反复播放。
终于,在灰烬被清扫的前一秒,他捕捉到了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铃响。
凌风猛然醒悟。
这铃铛,从来都不是靠外力敲响的。
它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符合条件的“收件人”,主动去倾听,主动去承接那份横跨千年的契约!
回到驿站,小桃的情况愈发危急。
夜琉璃将一缕精纯的魔识探入小桃的眉心,试图在她的意识深处找到问题的根源。
下一刻,夜琉璃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到了。
在一片由鲜血汇成的海洋之上,悬浮着一座古老而森严的刑场。
年轻的小桃,身穿漆黑的押魂使甲胄,手持燃烧着幽冥火焰的拘魂索,正冷漠地面对着一名被无数道符文铁链贯穿胸膛的囚犯。
那囚犯缓缓抬头,露出的,赫然是一张酷似幼年夜琉璃的、倔强而高傲的脸!
画面中,那魔族小女孩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小桃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动手中的拘魂索,斩断了束缚女孩的铁链。
也就在那一刻,刑场上空,一只由法则凝聚而成的天穹之眼,将这一幕清晰地记录下来。
宏大而无情的判罚声响彻整个血海:
“押魂使小桃,违律放囚,徇私枉法。即刻褫夺神职,剥离神识,永镇赎魂铃之下,以待后世因果清算!”
“原来如此……”夜琉璃收回魔识,眼神复杂地看着凌风。
凌风立刻尝试动用快递箱的“记忆暂存”功能,想要将夜琉璃看到的这段关键画面截取下来作为证据。
然而,就在他确认收录的瞬间,快递箱内部那片稳定的星河,竟开始泛起不祥的紫色迷雾,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箱体核心传来。
【警告:目标为“未定之罪”的因果影像,收录将导致系统逻辑紊乱,请谨慎操作!】
时间一天天过去,整整六天,小桃的气息已经微弱到近乎于无,皮肤上的“赎”字烙印则深深刻入骨髓。
第七日,黄昏。
血色的残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画布。
凌风独自一人坐在驿站的屋顶,手中捏着一张空白的虚拟订单。
他已经试过所有办法,逃避、隔绝、调查……都已无用。
这铃声,与其说是诅咒,不如说是一份迟到了千年的“派件单”。
而小桃,就是那个被强制签收的“收件人”。
既然无法拒单,那便只能……转单!
凌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在订单界面上,用前所未有的坚定意志,写下了新的内容:
【寄件人:凌风】
【收件人:幽冥刑狱旧址】
【配送内容:一份尚未宣判的供词】
在他按下“确认发送”的瞬间,他身下的万界快递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震颤。
箱体外壁上,那道发丝般的裂痕疯狂蔓延,转瞬间便如蛛网般布满了半个箱体。
星河之心深处,仿佛有无数被囚禁的冤魂,发出了刺耳的嘶吼!
虚拟界面上,那张刚刚生成的订单状态,瞬间从“待揽收”跳为了“派送中”。
与此同时,京城北方的地平线下,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地脉震动。
紧接着,一座完全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阶梯,破开大地,从无尽的深渊中缓缓升起,蜿蜒着伸向遥远的北方荒原尽头。
那枚在院中静置了七日的青铜铃铛,终于开始微微震动。
铃,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