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废弃地铁十三号线终点站。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尘埃的味道。
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小桃,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一只在寒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的额头,那朵本已枯萎的灵花此刻却诡异地盛放,每一片花瓣都透明如琉璃,其上流淌着瀑布般的细碎数据流,让她精致的小脸忽明忽暗。
“错误指令……错误指令:目标‘凌风’已被系统注销……”
“权限冲突,正在尝试连接新协议……”
“重试……重试……”
冰冷而杂乱的电子提示音,像无数根钢针,疯狂地扎入她的脑海。
这不再是简单的意念感知,而是作为临时的“订单接收站”,她被迫承载了凌风从概念态向现实投射意志的全部负荷。
剧痛让她几乎昏厥,她死死咬住下唇,殷红的血珠顺着嘴角滑落。
不能断!
她知道,一旦连接中断,那个刚刚才从死亡线上挣脱回来的身影,将再次被抛入无尽的虚无。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蘸着嘴角的鲜血,在布满污垢的墙壁上,奋力画下一个扭曲却完整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版的万界快递箱。
血迹未干,符号却仿佛活了过来!
“滋啦——”
墙壁前的空间猛然扭曲,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剧烈的涟漪。
一道由无数订单轨迹和地址代码编织而成的光影,在涟漪中心强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凌风的身影,闪现了。
这具身体并不稳定,边缘不断逸散出破碎的光点,仿佛随时会崩溃。
他只存在了三秒。
“听着!”
他的声音像是隔着千层浪涛,又像是直接在小桃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威严与急切,“让夜琉璃去西山焚香台,那里埋着初代信使的‘拒单印’——我要用它,封死九鼎盟留在过去的时间锚点!”
话音未落,光影“嘭”地一声,彻底碎裂成漫天飞舞的数字代码,瞬间消散。
小桃眼前一黑,脱力地滑倒在地,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亮。
西山,焚香台。
这里是九鼎盟一处极为隐秘的祭祀之地,常年由三位宗师级强者看守,外围布下三重号称能抵挡陆地神仙的禁制。
然而此刻,这片神圣之地,正迎来它最野蛮的闯入者。
“轰!”
第一重迷踪阵,被一道狂暴的紫色魔气直接撕开,阵眼中的法器当场炸成齑粉。
“咔嚓!”
第二重守护结界,在漫天飞舞的魔链抽打下,如同脆弱的玻璃,应声碎裂。
第三重禁制前,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严阵以待,却只见一道快到极致的魅影从他们之间一穿而过。
三人身体一僵,还未及反应,护体真气便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瞬间侵蚀、瓦解,齐齐喷出一口黑血,委顿在地。
夜琉璃的身影,出现在焚香台中央。
她看都未看那座由千年沉香木搭建的祭坛,抬起长腿,狠狠一脚!
“砰——”
祭坛轰然倒塌,香炉翻滚,无数积攒了百年的香灰四处飞扬。
她冷漠地踏入那片灰烬之中,凭借着凌风传递来的微弱感应,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位置。
玉手一探,便从滚烫的灰烬深处,挖出了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焦黑的石印。
石印入手冰冷,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拒单。
“呵,”夜琉璃绝美的脸上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对着空无一人的祭坛低语,“你们这些凡人,日夜叩拜,以为拜的是神明,到头来,拜的不过是某个奴才不肯低头的骨头。”
她正欲催动魔气,激活这枚初代信使留下的最后遗物,脚下的地面却猛然炸裂!
“吼——!”
一道残破不堪的魂体,裹挟着滔天的怨气破土而出。
那魂体依稀是九鼎少主的模样,但原本威风凛凛的战神法相早已崩溃,三头六臂只剩下一条独臂尚存,眼中燃烧着不甘与疯狂。
“你懂什么?!”九鼎少主的残魂嘶吼着,声音因怨恨而扭曲,“没有秩序,没有天命,天下必将大乱!生灵涂炭!”
夜琉リ甩手掷出魔链,如灵蛇出洞,瞬间将那残魂捆了个结结实实。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紫罗兰色的魔瞳中满是蔑视。
“那就乱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她不再犹豫,将那块焦黑的“拒单印”狠狠按入自己心口!
“噗嗤!”
石印嵌入血肉,高贵而霸道的魔血疯狂涌入其中。
夜琉璃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盛。
她以自身最精纯的魔君之血,强行催燃了这枚沉寂千年的印记!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焚香台,而是响彻在京城每一个修行者的灵魂深处!
京城上空,风云变色,一个由血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巨大符文凭空浮现,那正是石印上的两个古字——【此单无效】!
这一刻,京城内外,所有正在秘密运行的“命运推演阵法”、“气运牵引法坛”、“天机卜算罗盘”,在符文出现的瞬间,齐齐紊乱!
无数卜算者当场口喷鲜血,手中的法器龟裂,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与此同时,阴驿深处。
寄魂郎站在一道奔腾不息的灰色数据洪流边缘,这里是灰领首脑构建的虚拟王朝中枢,无数亡魂的意志被锁在这里,驱动着那支亡者军团。
他面色凝重,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掌,将温热的鲜血涂抹在一只锈迹斑斑的古老铜铃上。
“叮铃铃——”
他摇动铜铃,高声念出一段早已失传的禁忌口诀:
“身虽死,志未亡!行于幽途,心向天光!吾以说书人之名,召请未亡之志,醒来!”
铃声仿佛拥有穿透虚妄的力量,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涟漪,荡入那片数据洪流之中。
灰领首脑构建的虚拟王朝,那座由代码堆砌的宏伟宫殿,开始剧烈震颤,墙体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战场上,数百名被操控的亡者骑手,正机械地执行着屠戮命令,他们的动作猛然一滞。
眼中那代表着绝对控制的猩红光芒,开始疯狂地闪烁不定。
其中一个胸口插着断矛的骑手虚影,缓缓低下了头。
他看向自己胸前那枚早已腐烂、几乎看不清编号的工牌,空洞的眼神中,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火花。
他颤抖着抬起手,摘下了那枚伴随他百年的枷锁,然后,毫不留恋地将它抛入了脚下燃烧的火焰之中。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在所有亡者骑手的脑海中响起:
“老子……不是工具。”
仿佛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一个又一个亡者骑手,停下了杀戮,他们纷纷摘下自己的工牌,或是捏碎,或是抛弃。
那条由灰领首脑精心构建、坚不可摧的控制链,在这一刻,从内部开始寸寸崩塌!
九龙祭坛遗址。
凌风借助小桃灵窍中转的力量,再度于现实中短暂显形。
这一次,他的身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打开了身前那个静静悬浮的外卖箱。
这一次,他没有取出任何法宝,也没有放入任何战利品。
他只是心念一动,激活了一个从未被启用的分类——【遗弃订单】。
刹那间,三千二百一十九道光芒,从箱口蜂拥而出!
这些,全都是历代信使因“客户死亡”、“地址消失”、“世界变更”等原因而永远无法投递的旧日订单。
它们是执念,是遗憾,是被时光遗忘的约定。
这些光芒化作三千二百一十九只光蝶,朝着京城乃至更广阔的三十六城,四散飞去。
一只光蝶,悄然穿过窗户,停在了一间百年老屋内那张尘封已久的书桌上。
下一秒,三十六城之内,无数座古庙、无数片坟茔、无数间老屋……同时响起了或宏大、或悠远、或悲戚的钟声、铃声、风吟声!
那是被天命秩序强行压制、被遗忘者们沉寂了千百年的哀思与执念,在这一刻,集体苏醒!
凌风立于这万千声响交汇的中心,那枚“拒单印”的虚影在他手中缓缓凝聚。
他感受着夜琉璃的心跳,听到了寄魂郎的铃声,更听清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不甘的呐喊。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对着冥冥中的天道法则,朗声宣告:
“从今日起,所有强加于民的‘天命订单’,一律视为无效!”
话音落毕,他猛地将手中的“拒单印”虚影,朝着脚下的大地,狠狠砸下!
“轰隆——!!!”
整片焦黑的祭坛废墟,连同其下的龙脉残骸,轰然龟裂!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凌风脚下一直蔓延向天际,裂缝中喷涌而出的,不是岩浆,也不是地气,而是一段段锈迹斑斑、早已断裂的锁链残骸——那正是历代以来,所有被“天命”镇压、却从未真正屈服的“反抗意志”!
阴驿深处,最后一道控制亡者骑手的数据流,在凌风砸下印记的瞬间,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寄魂郎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畅快无比的笑容。
“好家伙……”他低声喃喃,眼中满是震撼与狂热,“他真把天条,当成快递条款给改了。”
风暴的中心,万千意志的嘶吼与钟鸣渐渐平息,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