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10日,清晨六点。
天津总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里,沈砚之伏在床边睡着了。他的一只手依然隔着防护手套握着苏曼卿的手,另一只手垫在脸下。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疲惫的面容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
监测仪器发出平稳的滴答声。过去二十四小时里,苏曼卿的生命体征有微妙变化:心率稳定在每分钟28-32次之间,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3左右,脑电波中开始出现更多的θ波和δ波——这是深度睡眠和潜在意识活动的标志。
林静之教授在观察室里记录这些数据。她的团队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小时,但每个人都精神亢奋。那些纳米颗粒的“沟通”现象,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科学领域的大门。
“林教授,您看这里。”助手小刘指着最新的脑电图,“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她的额叶区域出现了明显的a波爆发,持续了八分钟。这是清醒状态的特征波。”
“但她当时没有睁眼。”
“所以可能是‘意识清醒’但‘身体沉睡’。就像清醒梦,或者医学上说的‘闭锁综合征’。”
林静之沉思着。闭锁综合征是指患者意识清醒,但全身肌肉瘫痪,无法表达的状态。如果苏曼卿真的处于这种状态,那将是一种比深度昏迷更残酷的困境——她能感知周围的一切,但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
“沈工和她说话时,她的脑活动有明显反应。”小刘调出另一组数据,“尤其是提到‘银杏叶’、‘怀表’、‘1949年’这些关键词时,她的海马体(记忆中枢)和杏仁核(情感中枢)活动显着增强。”
“说明她能听到,能理解,有情感反应。”林静之望向病房里的两人,“沈工的方法可能真的有效。”
就在这时,监测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警报。不是紧急警报,而是阈值提醒。
林静之立刻戴上耳机,接入病房内的音频系统。她听到了沈砚之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像是叹息,又像是呢喃。
“放大音量。”林静之命令。
音频经过降噪和放大处理后,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是女性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砚之”
沈砚之猛然惊醒。他抬起头,看向苏曼卿。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嘴唇在微微颤动。
“曼卿?”他轻声唤道,生怕声音太大会惊走这脆弱的时刻。
苏曼卿的睫毛颤动,嘴唇又动了动,但这次没有声音。她的右手手指收紧,握住了怀表。
“她刚才叫了你的名字。”林静之通过对讲系统告诉沈砚之,“非常微弱,但确实叫了。”
沈砚之感到眼眶发热。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梦中听到这个声音,醒来却只有寂静。现在,在真实的晨光中,他又听到了。
“曼卿,我在这里。”他握紧她的手,“你能听到我吗?如果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他等待着,屏住呼吸。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苏曼卿的嘴唇缓缓张开,发出一个气音:“砚”
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但力量不够。最后她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冷”
“她说冷。”沈砚之立即报告,“她说冷!”。但之前她一直在这个温度保持稳定。难道她开始恢复温度感知了?”
这是一个重要迹象。深度昏迷或休眠状态下,人体的温度调节功能通常会关闭或极度降低。恢复温度感知,意味着神经系统在复苏。
“调节室温,缓慢升温到25摄氏度。”林静之下令,“同时准备温热的生理盐水,通过鼻饲管缓慢输入,从内部温和升温。”
“会不会太急?”小刘担心。。如果她的代谢开始恢复,需要适宜的温度环境。”
医护人员开始操作。沈砚之依然守在床边,看着苏曼卿的表情。她刚才说“冷”的时候,眉头那细微的皱起,像极了1948年北平冬天,他们在室外接头时,她被寒风吹得皱眉的模样。
“曼卿,还记得1948年冬天吗?”他轻声说,“那次在颐和园,湖面都结冰了。你说太冷,我把围巾给了你。你说:‘那你怎么办?’我说:‘我是男人,不怕冷。’你笑了,说:‘男人也是肉做的。’”
苏曼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我们去了那家小茶馆,喝热茶暖身。你捧着茶杯,手指都冻红了。我说:‘下次这么冷的天,我们改在室内接头。’你说:‘不行,室外更安全。’”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声音,但口型像是在说“安全”。
“对,安全。”沈砚之的眼眶湿润了,“你总是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把自己放在最后。”
上午八点,陈向东带着早餐来到医院。看到沈砚之憔悴但发亮的眼睛,他明白有了进展。
“她说话了?”
“说了两个字。”沈砚之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突然觉得饿极了,“‘砚之’和‘冷’。”
“太好了!”陈向东激动地说,“这说明她的语言中枢功能完整,意识在恢复。”
“但林教授说,可能是闭锁综合症。她能感知,但无法控制身体。”
“那也比深度昏迷好。”陈向东认真地说,“至少她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在等她。”
沈砚之点点头,继续吃饭。简单的馒头咸菜,此刻吃起来却格外香甜。希望是最好的开胃菜。
上午九点,胡组长再次来到医院。听取汇报后,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中央已经批准,成立‘零号’研究专项小组,由林静之教授任组长,沈砚之同志任副组长。”胡组长宣布,“小组直属中央特别委员会,有权调动必要资源,但必须每周向中央汇报进展。”
“副组长?”沈砚之有些意外,“我对科学一窍不通。”
“但你了解苏曼卿同志,了解历史背景,更重要的是——你有唤醒她的决心。”胡组长看着他,“科学需要理性,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非理性的执着。你们俩搭档,正好。”
林静之也表示同意:“沈工,我需要你的帮助。唤醒过程中,需要你持续与她沟通,观察她的反应,提供情感支持。这是任何仪器都替代不了的。”
沈砚之明白了。他是桥梁,连接着科学的理性和人性的温度。
“我接受。”他说。
“另外,”胡组长表情严肃起来,“关于山田裕子携带样本赴美的事,中央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美方提出交涉,但对方否认接收任何日本战争罪犯或携带危险物质入境。实际上,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山田裕子化名‘山口雅子’,于1950年6月经香港抵达美国旧金山,目前可能在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某个实验室工作。”
“美国人想研究‘零号’?”沈砚之问。
“毫无疑问。冷战背景下,任何可能具有军事价值的发现都会引起关注。”胡组长说,“所以我们必须加快研究进度。一方面要唤醒苏曼卿同志,另一方面要完全掌握‘零号’的特性,制定应对策略。”
“如果美国人成功复制了它”
“那将是全人类的灾难。”林静之接口,“如果‘零号’真的能改造人类生理,被用于制造生物武器或超级士兵,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之想起了抗战时期日本人的细菌部队,想起了那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科学没有善恶,但使用科学的人有。
“我们会阻止他们。”他坚定地说。
专项小组成立后,工作进入新阶段。林静之负责实验室研究,沈砚之负责临床观察和情感唤醒,陈向东负责后勤和安全保障,周晓阳负责信息整理和联络。
下午两点,沈砚之在得到林静之许可后,进行了一次新的尝试。
他带来了一台老式留声机和几张唱片。这是从天津文物商店找到的,都是1940年代的流行歌曲。
“曼卿,我给你放首歌。”他小心地将唱片放在转盘上,放下唱针。
音乐缓缓响起,是周璇的《夜上海》。轻柔的旋律在病房里流淌,带着旧时代的浮华与感伤。
苏曼卿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床沿,很轻微,但确实是在打拍子。
“她喜欢音乐。”沈砚之对观察室说,“1947年在北平,我们常去一家有留声机的小咖啡馆。她最喜欢听白光版的《如果没有你》。”
“继续观察。”林静之记录着。
下一首是白光的《等着你回来》。当唱到“我等着你回来,我想着你回来”时,苏曼卿的眼角再次流下眼泪。
“情感反应强烈。”林静之说,“音乐能激活深层次记忆和情感。沈工,多放她熟悉的歌。”
沈砚之换了唱片,这次是《天涯歌女》。这首歌响起时,苏曼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着唱。
他俯身倾听,听到了极轻的哼唱声,不成调,但确实是她在发声。
“她在唱。”沈砚之激动地说,“她在跟着唱!”
“好现象!”林静之也很兴奋,“音乐疗法对神经系统有刺激作用。继续!”
整个下午,沈砚之轮流播放那些老歌。苏曼卿的反应时强时弱,但总体在进步。到傍晚时分,她已经能跟着哼出几个简单的音符。
晚上七点,林静之带来了新的检测结果。
“我们分析了她在听音乐时的脑部活动。”她展示着彩色脑地形图,“音乐激活了她的右侧大脑半球,尤其是颞叶和顶叶区域。这些区域负责处理旋律、节奏和空间感知。更重要的是——她的布罗卡区(语言运动中枢)和韦尼克区(语言理解中枢)都有明显激活。”
“说明她正在恢复语言功能?”
“不完全是。更像是这些功能一直在,只是缺少激活的钥匙。音乐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沈砚之想起苏曼卿确实热爱音乐。在重庆时,她常去听音乐会,还会弹一点钢琴。她说音乐能让她在残酷的特工生活中保持“人性”。
“如果音乐有效,还有什么可能有效?”
“所有她热爱的事物:特定的气味、食物、场景、触感。”林静之说,“我们要重建她的‘感官记忆’,唤醒沉睡的神经网络。”
沈砚之思考着:“她喜欢银杏叶的味道,喜欢喝茶,喜欢下雨的声音,喜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1948年秋天,我们在香山看红叶。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我帮她整理头发时,她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秋天的风,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自由。”林静之重复这个词,“对她这样的地下工作者来说,自由是最珍贵的。”
“我们能模拟秋天的风吗?”
“可以试试。医院楼顶是开放的,但需要确保安全。”
在胡组长的特批下,当晚九点,一个特殊的转运方案开始执行。苏曼卿被小心地移到带轮病床上,在医疗团队的护送下,通过专用电梯到达医院主楼楼顶。
五月的天津夜晚,风很温柔。楼顶已经布置好临时监护设备,四周用屏风围挡,既保证通风,又保护隐私。
沈砚之穿着外套,站在病床边。苏曼卿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脸庞。她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曼卿,我们到楼顶了。”他轻声说,“你能感觉到风吗?”
苏曼卿的睫毛颤动。她的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嗅闻空气。
“现在是五月,还不是秋天。但风是一样的,从渤海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方的气息。”沈砚之说,“你闻到了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海”
“对,海。你还记得1946年我们去北戴河吗?那是你第一次看到海。你说:‘海这么大,人能藏在海里吗?’我说:‘能,但会寂寞。’你说:‘我不怕寂寞,只怕没有自由。’”
苏曼卿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指抓紧了毯子边缘,指节发白。
“她现在情绪激动。”林静之在监护仪前说,“心率上升到40,血压轻微升高。但脑电波显示正向活动——她在努力回忆。”
沈砚之继续说着:“后来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看日落。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像这海水一样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该多好。’我说:‘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坐船去远方,去看世界。’”
“船”苏曼卿又吐出一个字。
“对,船。我们约定要坐船去远方。”沈砚之握住她的手,“现在新中国成立了,我们可以坐船去大连,去青岛,去上海。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苏曼卿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器发出提醒,但林静之示意继续:“她在突破,让她突破。”
“曼卿,你听到了吗?新中国成立了,我们赢了。你为之奋斗的世界正在实现。工厂开工了,学校开学了,农民有了土地,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沈砚之的声音哽咽了,“你醒来看看,好吗?看看你用生命换来的这一切。”
泪水从苏曼卿紧闭的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流淌。她的嘴唇颤抖着,努力想要说什么。
沈砚之俯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他听到了,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
“看我想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曼卿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不是完全睁开,只是一条缝隙。睫毛颤动,眼睑挣扎,但确实睁开了。她的眼睛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夜空,望着天上的星星。
但她在看。
她看到了。
“她睁眼了!”护士激动地低声喊道。
沈砚之屏住呼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思念了两年的眼睛,此刻茫然、困惑,但确实睁开了。
“曼卿”他轻声唤道,“能看到我吗?”
苏曼卿的眼珠缓慢移动,转向声音的方向。她的目光涣散,像是透过一层雾看他。但她在看,在努力聚焦。
“砚之”她艰难地说,每个字都像从深井中打捞上来,“真的?”
“真的。”沈砚之的眼泪终于落下,“是我,真的是我。”
苏曼卿的眼睛又闭上,像是用尽了力气。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生命体征稳定。”林静之报告,“虽然疲惫,但一切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她突破了第一个障碍。”
医疗团队小心地将苏曼卿送回病房。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但手一直握着沈砚之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病房后,她很快陷入沉睡。但这次不是之前的深度休眠,而是正常的生理睡眠——监测显示她的睡眠周期开始出现快速眼动期(re),这是做梦的标志。
“她在做梦。”林静之说,“大脑在整理记忆,重建连接。这是恢复的重要阶段。”
沈砚之守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她的眉头不再是完全放松,而是偶尔会微皱,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她的手指也会偶尔抽动,像是在抓取什么。
“她在梦什么?”他轻声问。
“可能是在回忆,或者在与你重逢。”林静之微笑,“沈工,你创造了奇迹。”
“不是我,是她自己。”沈砚之说,“她一直那么坚强,在黑暗中坚持了两年。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方向。”
深夜,沈砚之终于也累了。他趴在床边,握着苏曼卿的手,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是1949年1月的北平,大雪纷飞。他背着受伤的苏曼卿在胡同里穿行,身后是追兵。她的血浸透了他的后背,温热而粘稠。
“砚之,放下我,你自己走。”她在背上虚弱地说。
“不。”
“这是命令。”
“今天我不听命令。”他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她笑了,笑声很轻,被风雪吹散:“你总是这么固执。”
“你也一样。”
他们在风雪中奔跑,跑向一个不确定的黎明。
梦醒了。沈砚之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而苏曼卿正看着他,眼睛完全睁开,清澈而明亮。
这一次,她的目光有了焦距,认出了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极轻、极淡,但真实存在的微笑。
“早。”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沈砚之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握紧她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病房,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七年之期,还剩五天。
但第一道曙光,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