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洲的清晨没有阳光,只有从握手楼缝隙里挤进来的、灰蒙蒙的湿气。
空气里混杂着楼下早餐摊的油条味和下水道反涌的腥味。这股味道对于曾经住在海州云顶别墅区的我来说,曾经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但现在,它是最好的掩护。
我坐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塑料凳上,面前那台老旧的thkpad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屏幕上,正通过翻墙软件实时转播着三千公里外的新加坡金沙酒店宴会厅画面。
那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每一只高脚杯上,穿梭的侍者端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昂贵香槟,衣着光鲜的精英们在红毯上谈笑风生。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被彻底放逐的世界。
“还有二十分钟。”
方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那台作为“发射器”的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陈默的情报准确吗?”方舟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所学的金融知识变成杀人的刀,手抖是正常的。
“陈默虽然是个疯子,但在情报上,他从不出错。”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后台整理领带的男人——赵鹏。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赵鹏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蓝色意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属于胜利者的自信微笑。作为华康集团的新任掌门人,这是他第一次在国际顶级舞台上亮相。
“亚洲顶级投资峰会,”我冷笑了一声,弹了弹指尖早已熄灭的烟灰,“他选了个好地方,给自己选了一块最风光的墓地。”
这次峰会是全球直播,台下坐着的一百多位嘉宾,囊括了华尔街投行的高管、亚洲各大基金的经理,以及像秃鹫一样嗅觉灵敏的顶级财经媒体。
赵鹏需要这场秀。
在把我踢出局、接手华康集团后,股价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市场对于海德堡并购案的质疑声始终像幽灵一样盘旋。他急需通过这场高规格的演讲,向全球资本市场兜售他的“宏伟蓝图”,彻底坐稳“华康教父”的宝座。
他太想证明自己比我强了。
而这种急于求成的虚荣,就是他露出的最大的破绽。
“邮件列表确认了吗?”我收回目光,转向方舟。
方舟深吸一口气,切换了屏幕界面。黑色的背景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四十个邮箱地址。
“确认了三遍。”方舟指着屏幕,语速极快地汇报,“第一梯队是‘浑水’、‘香橼’这些做空机构的首席分析师,他们是嗜血的鲨鱼,只要闻到血腥味,不需要我们动员,他们自己就会扑上去撕咬。”
“第二梯队是标普和穆迪的评级主管。一旦他们看到这份报告,出于风控合规要求,必须立刻启动负面观察程序。这是断赵鹏的粮道。”
“第三梯队”方舟顿了顿,手指指向列表的最后几行,“是现场的媒体。彭博社、路透社、财新,还有坐在第一排的那位着名的‘毒舌’记者——林恩。”
我看了一眼陈默发来的座次表。没错,林恩就坐在距离演讲台不到五米的地方。
“很好。”我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全方位的围剿,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公关的机会。”
“什么时候发?”方舟问。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9点50分。”
我说出了这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时间点,“赵鹏的演讲定在10点整。如果发早了,他的公关团队有时间切断直播或者让他称病离场;如果发晚了,等他演讲结束,那时候再发难,冲击力就会大打折扣。
“我们要让他站在台上,在他最得意、最光鲜、以为全世界都在聆听他的那一刻,让子弹正好击中他的眉心。”
出租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心上。
我点了一根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我咳嗽了两声。透过烟雾,我看着屏幕里的赵鹏正在和一位金发碧眼的投行高管握手寒暄。他笑得那么灿烂,拍着对方的肩膀,似乎在许诺着未来的巨额回报。
他不知道,一只蝴蝶已经在大洋彼岸扇动了翅膀。
他不知道,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和泡面味的贫民窟里,有两个“死人”,正把枪口对准了他那个价值百亿的脑袋。
这就是金融战的残酷与迷人之处。你不需要千军万马,不需要飞机大炮,只要你掌握了逻辑和真相,你就可以在阴暗的角落里,通过一根细细的网线,让千里之外的摩天大楼轰然倒塌。
“9点48分。”方舟报时,声音开始发紧。
“稳住。”我看着他,“手别抖。你是猎人,不是猎物。”
方舟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再睁开眼时,那股属于山村教师的温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华尔街厮杀时练就的冷酷。
“9点49分。”
屏幕上,主持人已经走上台,开始用激昂的语调介绍今天的重磅嘉宾——来自中国的医药巨头,赵鹏先生。
赵鹏整理了一下领带,昂首挺胸地走向舞台侧面的候场区。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身。
“9点50分。”
方舟的声音和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发。”
我吐出一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方舟的手指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进度条瞬间弹满。
“发送成功。”
一瞬间,四十封携带着名为《能源黑洞:海德堡骗局》的邮件,化作无形的电子脉冲,穿过海底光缆,跨越了三个时区,精准地钻进了那些掌握着资本生杀大权的人的手机里。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那不是蝴蝶的翅膀,那是死神的镰刀挥舞的风声。
我没有动,依旧死死地盯着直播画面。
9点51分。
现场没有任何异常。赵鹏还在候场区微笑着向镜头挥手。资本的反应需要时间,阅读报告需要时间,震惊需要时间。
9点53分。
台下的观众席里,第一盏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那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位秃顶男人,我看过他的资料,是某家对冲基金的合伙人。
他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看着节目单,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随意地拿起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愕,最后变成了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9点55分。
越来越多的手机屏幕在台下亮起,像是一片在黑暗中被惊醒的萤火虫。
交头接耳的声音开始在会场里蔓延。原本安静肃穆的会场,出现了一丝躁动。
坐在第一排的林恩记者,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随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舞台侧面的赵鹏,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手术刀。她迅速侧身,和身边的摄影师耳语了几句,摄影师立刻调整了机位,不再对着舞台中央的鲜花,而是将焦距死死锁定了赵鹏的脸。
9点58分。
赵鹏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敏锐地感觉到,台下的气氛变了。那些原本应该充满期待和仰视的目光,此刻变得古怪、戏谑,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他下意识地看向第一排的嘉宾,却发现那些大佬们没有一个人在看他,所有人都在低头疯狂地刷着手机,或者在和身边的助理紧急交谈。
赵鹏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以为是自己的ppt出了问题。
并没有。大屏幕上依然是他那张精修过的巨幅照片,写着“智领未来”四个大字。
“怎么回事”
我看着直播画面里赵鹏的口型,读出了他的疑惑。
“是不是觉得很冷?”
我对着屏幕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赵鹏,这只是开始。你会发现,今天的新加坡,比北极还要冷。”
10点00分。
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喊道:“下面,让我们掌声有请华康集团董事长,赵鹏先生!”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显得格外尴尬和刺耳。
赵鹏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自信的笑容,迈步走上了舞台。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无限放大。
他站在麦克风前,双手扶着讲台,刚准备开口说出那句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
就在这时,台下第一排,那个叫林恩的女记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待提问环节。她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手里握着的不是话筒,而是一台显示着“深蓝报告”封面的平板电脑。
她的动作是那么突兀,那么具有攻击性。
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这个粉饰太平的气球里。
赵鹏愣住了。
我看得到,一滴冷汗,正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下来。
那滴汗水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价值十亿。
“好戏开场了。”
我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拧开了那瓶矿泉水,像是拧断了敌人的脖子,仰头灌了一口。
苦涩,冰凉,却又痛快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