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铁门打开时,发出的声音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代表自由的清脆声响,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就像是一头巨兽不情愿地张开了嘴,吐出了它嚼了一半、觉得难以下咽的骨头。
“江远,签字。”
管教民警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取保候审决定书》推到我面前。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严厉,也没有丝毫的尊重,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冷漠。在他眼里,我不再是那个震惊全省的“38亿巨贪”,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在半夜被叫起来值班的犯人“1037”,我只是一个走完程序需要被清理出去的库存。
我拿起笔。手指因为长时间在那种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劳作而有些僵硬,指关节处还残留着清洗不掉的污垢和冻疮。
那支廉价的水笔在我手里重若千钧。
我在“被取保候审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远。
这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就像我现在的人生。
“这是你的私人物品,清点一下。”
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被扔在台面上。
里面装着我进来那天穿的一套阿玛尼手工西装,那是为了上市敲钟特意定制的,价值八万八。还有一块江诗丹顿手表,一条爱马仕皮带,以及那张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没有任何信号的手机卡。
我颤抖着手,解开身上那件带着馊味的囚服纽扣,开始换衣服。
那件曾经贴合得如同第二层皮肤的昂贵西装,此刻穿在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三个月的羁押,那不见天日的折磨,让我暴瘦了整整三十斤。我就像是一根枯柴,被裹在一张华丽的裹尸布里。
裤腰松得挂不住,我不得不将皮带勒到最里面的一个孔,再往里硬生生钻了一个新孔,才勉强不让裤子掉下来。
我看着挂在墙上的那面脏兮兮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灰白且凌乱,眼神里透着一种死鱼般的浑浊与凶狠。那不是江远,那是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行了,别照了,走吧。”管教不耐烦地催促道,“外面有人接你。”
我默默地收回目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私人物品的塑料袋,走出了最后一道安检门。
看守所的大门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喧嚣。
没有蜂拥而至的记者,没有闪烁不停的镁光灯,也没有那些举着横幅高喊“严惩贪官”的愤怒群众。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旷,和那个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的、惨白得近乎残酷的太阳。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住那刺目的光线。眼睛因为长时间适应黑暗而传来一阵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江先生,好久不见。”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我眯着眼,透过指缝看去。
在路边那棵枯死的槐树下,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帕萨特。车窗半降,宋致律师坐在驾驶位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正透过后视镜看着我。
而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陈默。
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人脸,双手插在兜里,脚边扔着几个烟头。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重获自由的朋友,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炉的、还需要打磨的兵器。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每走一步,我都感觉脚下的水泥地像是着了火,灼烧着我的脚底板。
我走到陈默面前,停下。
“我是该说谢谢,还是该问你,这笔买卖你打算怎么算?”我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的‘卖身契’。”陈默淡淡地说。
我接过信封,撕开。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法院的取保候审保证金缴纳凭证。上面的数字让我瞳孔微微收缩——五千万。
五千万现金。
在我的资产全部被冻结、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这是一个足以压死任何人的天文数字。
“为了把你弄出来,我动用了不少‘隐形资金’。”陈默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谁敢给你交这笔钱,谁就是在这个国家的反腐雷达上裸奔。这笔钱,不光是钱,还是我的命。”
我没有说话,抽出了第二张纸。
那是一份《债务及人身依附协议》。
协议的内容简单粗暴到了极点:鉴于甲方(陈默)代乙方(江远)支付巨额保释金及后续法律运作费用,乙方自愿将未来十年的所有劳动所得、商业决策权、以及“一切行动支配权”转让给甲方。
如果违约,或者是背叛,甲方有权收回“投资”。
至于怎么收回,协议里没写,但那个鲜红的印泥位置,透着一股血腥气。
“签了它。”陈默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我的脸上,“签了,你就是我的人。这五千万算我借你的,利息是你这条命。没签,我现在就让宋致去撤回担保,你可以转身走回去,继续吃你的牢饭,等着把牢底坐穿。”
!我看着那份协议,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难听。
“陈先生,你是个精明的商人。”
我把协议按在帕萨特滚烫的引擎盖上,甚至没有向宋致借笔,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用带血的手指,在那张纸的落款处,重重地按了下去。
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我很清楚,从我决定向顾影和赵鹏复仇的那一刻起,江远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既然是尸体,卖给谁不是卖?
只要能让他们下地狱,别说是灵魂,就算是把我的骨头拆了熬油,我也在所不惜。
“很好。”
陈默看着那个血手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收起协议,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
我弯腰钻进车里。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烟草味,那是“自由世界”的味道。
宋致发动了车子。
帕萨特缓缓启动,将被阳光暴晒的看守所甩在身后。
我转过头,透过贴着深色防爆膜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威严而冷酷的大铁门。
那上面挂着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我的眼。
三个月前,我是以“杰出企业家”、“国企改革先锋”的身份,坐着红旗轿车,在无数人的簇拥下风光无限。
三个月后,我是以“取保候审嫌疑人”、“负债五千万的奴隶”的身份,坐着这辆甚至不敢挂真牌照的黑车,像只老鼠一样溜走。
“我们要去哪?”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排的陈默。
“去看看你的‘遗产’。”陈默头也不回地说道,“虽然你现在一无所有,但有些东西,还得你自己去亲手埋葬。”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我的家。
那个位于海州富人区、曾经承载了我所有虚荣与温情的家。
车子驶上了环城高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那些曾经属于我的商业帝国,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讽刺。
路过市中心的led大屏时,上面正好播放着海州新闻。
画面里,赵鹏西装革履,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标题是《华康集团新任董事长宣布全面重组,剥离不良资产》。
所谓的“不良资产”,指的就是我。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赵鹏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直到再次渗出鲜血。
“疼吗?”陈默突然开口。
“疼。”我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迹,语气冰冷,“疼才好。疼,才能记住。”
“记住这种感觉。”陈默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咒语,“现在的你,是一条丧家之犬。但在丛林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狮子,而是受伤后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咬断猎物喉咙的野狗。”
“宋致,给他一支烟。”
宋致从后视镜里递过来一包未开封的“软中华”和一个打火机。
我撕开包装,点燃一支。
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直流,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三个月的霉气全部咳出来。
咳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光影。
自由?
不。
这不是自由。
这是一张更加昂贵的、看不见的网。
我在网中,顾影在网中,赵鹏在网中,钱云章也在网中。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以为自己是织网的蜘蛛,而我,是那只已经死了、准备破茧而出的毒蛾。
“陈默。”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用敬语。
“那五千万,我会还你的。”
我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头,眼神比烟灰还要死寂。
“用顾影的骨头,赵鹏的血,还有钱云章的肉来还。”
前排的陈默并没有回头,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笑容。
“我等着。”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熟悉而又陌生的林荫道。
那是通往我家——不,通往那个曾经是我家的地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