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军用笔记本的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映在我和宋致律师的脸上。
房间里烟雾缭绕。宋致这个被称为“京城疯狗”的顶级律师，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对面，手里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雪茄，眉头紧锁，盯着我刚在白板上画出的复杂架构图。
“江远，你确定要这么打？”宋致把雪茄在鼻端嗅了嗅，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我在法庭上是个疯子，但不代表我是傻子。你让我去攻击顾影的海外信托？那是开曼群岛，是离岸金融中心，保密级别是核弹级的。除非这笔钱涉及恐怖主义融资，否则就算是美国总统也别想看到里面的流水。”
“常规手段当然看不到。”我手里转着一支马克笔，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所谓的绝对保密，那是建立在‘合规’的基础上的。一旦这层合规的皮被扒下来，信托就是裸奔。”
我转身，手中的笔尖重重地敲击在白板正中心的一个红色方框上。
那里写着四个字：极光信托（aurora trt）。
“宋律，你觉得顾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有直接解释法律条款，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宋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贪婪，精明，没有底线，典型的资本鳄鱼。”
“没错，贪婪。”我点了点头，“但你只说对了一半。她最大的特点，是极致的‘吝啬’。她不仅要吃肉，还要把骨头渣子都吞下去。她哪怕赚了一个亿，也不愿意为了这一个亿交一分钱的税。”
我指着架构图上的虚线：“两个月前，在筹备海德堡并购案的时候，顾影为了让我配合洗钱，曾无意中向我炫耀过她的‘完美避税方案’。她说她在信托架构里嵌入了一个‘慈善剩余信托’（crt）的结构。要承诺将信托收益的10捐赠给指定的慈善机构，这笔巨额资金就可以享受全额免税待遇。”
宋致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
“那个所谓的慈善机构，叫‘希望之光基金会’。”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听起来很圣母，对吧？但我查了陈默给我的资料，这个基金会的注册地址，和顾影的一家空壳公司是同一个邮箱。更精彩的是，这个基金会成立三年，唯一的慈善支出，是购买了一批价值两千万美元的‘艺术品’，用于‘公益展览’。”
“而这些艺术品，目前就挂在顾影位于巴黎的私人豪宅里。”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宋致手中的雪茄“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白板前，死死盯着那个架构图，眼中的怀疑瞬间变成了狂热的兴奋。
“操这是税务欺诈！而且是针对长臂管辖区最严厉的重罪！”宋致的声音都在颤抖，“如果这事儿被捅给那边的税务局（irs），根本不需要我们去起诉，那帮吸血鬼探员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一旦立案调查，根据反洗钱法案，信托的‘保密面纱’会被强制揭开，所有资金必须冻结！”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偷她的钱，而是去做一个‘热心市民’。”
我放下马克笔，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陈默，“陈先生，举报信我已经写好了，附带了基金会购买艺术品的物流单据和她在巴黎豪宅的保险单。这几份证据，够那些税务官开香槟了吗？”
陈默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沙发的扶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种审视野兽的目光看着我。
“江远，你知道这一刀捅下去意味着什么吗？”陈默的声音低沉，“这意味着顾影在海外几十年的经营会瞬间崩塌。她会疯的。你这是在把一头吃人的母狮子逼进绝路。”
“我要的就是她疯。”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她不疯，怎么会乱？她不乱，怎么会咬人？现在的她太优雅了，优雅得让我恶心。我想看看她狼狈的样子。”
陈默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拿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
“动手。”
简短的两个字，就像是两颗钉子，钉死了顾影的命运。
海州市中心，云顶大厦58层。
这里是全海州视野最好的地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cbd的繁华景象。
顾影穿着一件真丝的高定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优雅地站在窗前。她的心情不错。虽然江远那个蠢货在法庭上被捞了出来，但那只是死缓。只要那个“信托受益人是江望舒”的证据还在，江远就永远洗不脱嫌疑。
而她在海外的资产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转移。再过一周，等风头过了，她就可以飞往巴黎，享受她的红酒和艺术品。
至于赵鹏和钱云章？两个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顾总，今晚的酒会安排好了，省里的几位领导都会出席。”助理小王恭敬地站在身后汇报。
“知道了。”顾影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含笑，“告诉他们，我准备了一瓶82年的拉菲，庆祝”
叮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雅兴。
那是她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只有极少数几个核心合伙人和她的私人银行家知道号码。
顾影微微皱眉，放下咖啡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我是顾影。”
“顾！该死的！你到底干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往日里那个彬彬有礼、一口英伦腔的私人银行家史密斯，而是一个气急败坏、甚至带着恐惧的咆哮声。
顾影愣了一下，脸色微沉：“史密斯，注意你的语气。发生什么事了？”
“注意我的语气？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史密斯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吼道，“就在十分钟前，税务局带着联邦探员冲进了我们在苏黎世的分行！他们拿着法院的搜查令，指控‘极光信托’涉嫌严重的税务欺诈和洗钱！你的那个‘希望之光基金会’是个空壳！该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用来买你自己画作的！”
顾影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那些单据我都”
“你闭嘴！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史密斯粗暴地打断了她，“听着，顾。根据反洗钱法案，我们在全球范围内与你有关联的所有账户，包括极光信托下的六个子账户，以及你准备转去开曼的那五个亿，全部被依法冻结了！全部！一美分都动不了！”
“冻结？！”顾影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你们凭什么冻结？那是我的私有财产！我要起诉你们！”
“省省吧！你自己去跟税务官解释吧！顺便告诉你，鉴于你的欺诈行为严重损害了银行声誉，我们将启动合规审查，并向中国监管机构通报你的可疑交易”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
顾影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被冻结了。
全部被冻结了。
那是她半辈子的心血，是她在无数个男人和权钱交易中一点点抠出来的血肉，是她准备用来安度晚年的方舟。
现在，沉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顾影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谁干的？
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连赵鹏都不知道细节。是谁如此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基金会的漏洞？是谁如此狠毒地直接引来了国外的税务局？
突然，一张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张在看守所里，隔着铁窗对她露出狰狞笑容的脸。那张在法庭上，明明身陷绝境却像恶狼一样盯着她的脸。
“江远”
顾影的身体开始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交织而成的痉挛。她猛地转身，看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仿佛看到江远正站在云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俯视着她。
“顾总？发生什么事了？”助理小王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啪——！
顾影猛地抓起桌上那杯价值不菲的蓝山咖啡，狠狠地砸向了落地窗。
精美的骨瓷杯在防弹玻璃上炸得粉碎，滚烫的褐色液体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将窗外那繁华的海州景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滚！都给我滚出去！”
顾影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一样尖叫着。她双手死死抓着办公桌的边缘，精心修剪的指甲几乎折断。
她输了。
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那个她视为“蠢货”和“纸巾”的男人，狠狠地捅了一刀。这一刀，不仅捅穿了她的钱包，更捅穿了她高高在上的尊严。
特巡组秘密基地。
宋致放下刚收到的加密邮件，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江远，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宋致看着我，眼神复杂，“那边回信了。账户全部冻结，顾影已经被列入高风险名单。她在海外的资金链断了。”
“这就叫‘围魏救赵’。”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顾影那张意气风发的资料照片，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快意。
“钱是她的胆。没了钱，她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我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轻轻抿了一口。
“但这还不够。”
我转头看向陈默，那个始终像影子一样掌控着全局的男人。
“顾影乱了，赵鹏肯定会慌。钱云章这会儿估计正在办公室里烧文件。”
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那是战鼓的声音。
“陈先生，趁他病，要他命。把阿强的录音，还有顾影海外资产被冻结的消息，通过‘非正式渠道’透给钱云章。”
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想看看，当老狐狸发现自己的盟友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随时会引火烧身的炸弹时，他会怎么选。”
“这才是真正的‘囚徒困境’。”
陈默掐灭了烟头，站起身，第一次对我露出了一丝不带嘲讽的微笑。
“江远，你这把刀，磨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顾影只是个开始。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把这些人都送进地狱之后，你自己该怎么爬出来？”
我沉默了。
爬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印着编号的囚服，又想起了那张签了字的卖身契。
“爬不出来了。”
我淡淡地说，“既然下了地狱，那就在地狱里称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