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的左手手腕上一凉。
一副冰冷的手铐,将我的左手腕和车顶上方的扶手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我的手被迫高高举起,像是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又像是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挣扎。
这就是“金色的手铐”。
曾经,我被权力和欲望这副无形的金手铐锁住,以为自己掌控了世界;现在,这副有形的钢制手铐,终于给了我最真实的触感。
它冰冷,坚硬,勒进肉里,切断了我与自由最后的连接。
“例行公事,忍耐一下。”苏正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歉意。
“没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那只被吊起来的手,那只曾经签过百亿合同、曾经举起香槟、曾经抚摸过儿子脸庞的手,现在像一块死肉一样悬在半空。
车子发动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平稳地驶出了云顶山庄。
透过单向透视的车窗,我看着这座我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海州的夜幕正在降临。
远处的cbd核心区,华康大厦那栋地标性的建筑已经亮起了灯光。那巨大的led屏幕上,原本滚动播放着我的巨幅照片和集团宣传片,现在已经换成了一片祥和的山水画,下面是一行大字:“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多快的切割速度。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霓虹灯依旧闪烁。立交桥上的车流汇成红色的河流,商场门口聚集着等待约会的年轻人,街边的大排档升腾起热气腾腾的烟火。
每个人都在忙着生活,忙着爱,忙着恨。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叫江远的人,正在像垃圾一样被运往处理厂。
我曾经以为我是这座城市的主人,是这里的造梦者。
现在我才知道,我不过是这座庞大机器里一颗生锈的螺丝钉。当我不合格了,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拧下来,扔进熔炉里回炉重造,或者直接销毁。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
桥下,海州江水滔滔东去,像无数个夜晚一样,吞噬着所有的秘密和罪恶。
我转过头,不再看那些令我心碎的繁华。
视线掠过窗外,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在路边的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下,我看到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军绿色猛士越野车。
它没有开车灯,静静地停在黑暗中,像是一头伏击猎物的猛兽。
苏正他们没有注意,或者根本不在意路边的一辆车。
但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我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
白色的底,红色的字头,后面是一串黑色的数字。
那是军牌。
而且,是那个级别极高、即使在交通管制时也能畅通无阻的序列。
在车子与它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极力想要看清驾驶室里的人。
但车窗太黑了,雨刮器还在缓慢地摆动,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隐约感觉到,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两层玻璃,冷冷地注视着我。
那是审视死人的目光。
但我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热流,从早已冰冷的心脏里涌了出来。
是你吗?陈默。
你来了。
你就在那里看着,看着我被戴上手铐,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带走,看着我彻底身败名裂。
你没有出手相救,也没有出现。
因为这是我们无声的契约。
你想看到一个彻底毁灭的江远。你想看到我在绝望的熔炉里,烧掉所有的虚荣、幻想和软弱,只剩下最坚硬的骨头。
现在,你看到了。
我在心里,对着那个黑暗中的影子,无声地说道:
“陈默,你看好了。”
“那个患得患失的江远已经死了。”
“那个为了保住官位、为了保住财富而委曲求全的江远,死在了昨天晚上的那场雨里。”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囚徒。”
“你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看着自己被铐在扶手上的左手,看着手铐在路灯下反射出的寒光。
“现在,我已经死了。”
“我也把自己送进了这所最森严的监狱,送到了这盘棋局的最核心。”
“接下来,该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等我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一天,我会把这副手铐,亲手戴在那些人的手上。”
猛士越野车迅速被甩在了身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雨雾之中。
商务车加速驶向未知的黑暗。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不再想。
我听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听着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
在这个狭窄、封闭、充满压迫感的空间里,在这副冰冷的手铐束缚下,我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我知道,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了。
既然已经跌到了谷底,那么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向上。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