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盐业销售队在马家庄的散盐点,就有点不对劲,气氛特别紧张。
一辆驴车横在路口,边上杵着几个黑影,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徐姓汉子。
徐掌柜是同州府大盐商黄德昌手下的官盐分销商。
一听马家庄的马老三悄悄地放盐货,那不是抢自己的饭碗吗?
火气直往上冒。
当然凭他自己那点能耐,不敢直接对付卖盐的马老三,毕竟这货也是周围赫赫有名的混家子,手底下也有几个兄弟。
他就带着人去马家庄的路口堵那些来拿盐货的小贩,想要讨个说法。
看着小商贩们过来了,徐掌柜指着鼻子骂他们:“平时是怎么照顾你们生意的?你们就这么不讲信用?”
看小贩们不吭声,他又开始吓唬人:“今儿谁要是去马家庄拿盐,以后我的‘官盐’,就别想拿了!”
几个生意做得稍大点的小贩犹豫了。
他们也怕这私盐生意不长久,万一出点事,以后这稳赚不赔的盐买卖还做不做了?
可其他小贩还是被私盐的低价高利润勾住了,绕开驴车,照样去前头马老三的院子里拿货。
不一会儿,散盐点里的人就知道了这边的动静,马老三提着棍子出来了。
他脸没有一点惧色,反倒冷笑一声:
“徐掌柜,你的盐价比我们高两成,老百姓不买账,怪得了谁?赶快滚蛋,我不跟你撕破脸,不然的话……哼。”
徐掌柜脸都气青了,可硬气不起来啊。
他身后也就五六个帮手,可马老三身后呢,悄没声儿地围上来十来个拿着棍子、提着刀的汉子。
徐掌柜只能撂下一句狠话:“算你马老三狠!早晚让官差来查了你!”
话还没说完,马老三吼了一嗓子:“打你个狗日的……”
两边立刻扭打成一团。
徐掌柜那帮人被打得狼狈不堪,衣服也扯破了,脑门儿也冒血了,钻进黑夜里跑了,身后还传来阵阵哄笑。
那辆驴车也被掀翻在路边,没人管了。
马老三站在院门口,风灯的光晃着他冷冰冰的侧脸。
他低声命令:“传话下去,明天盐价再降半成!有铺子的,可以赊三成货!”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车盐眼瞅着就被分光了。
王二是个货郎,家里有四个儿子,加上他自己,搞了五辆小推车,平时走街串巷卖点杂货。
日子过得紧巴巴,也就勉强糊口。
他家也是盐业销售队的一个小散盐点,每次能分到一部分盐货。
他们对外散一点,但大部分盐,都是靠他和四个儿子走街串巷悄悄卖掉。
他们卖法活络,买盐送点针头线脑啥的小玩意儿,还允许村民拿粮食、鸡蛋换盐;
很快王家父子就拢住了一批固定的老主顾,自己家的日子也过的宽松了。
附近乡镇有人卖私盐,并发生小冲突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林同知那儿。
还是那个窄巷子的那个院子,堂屋里的油灯亮得晃眼。
林同知、郎巡检、矮冬瓜,还有盐商黄德昌四个人围着桌子,正压低声音商量。
林同知坐在主位,眉头皱得紧紧的:
“没想到乡村的私盐闹腾得这么厉害,不能这么下去。得尽快把这卖盐的网给攥在手里。”
“黄老板,把我们手里的私盐赶快放出去,价钱稍微压一点,让你的那些小商贩尝点甜头,先把场面稳住。”
“再让你手下的人去摸摸底,马家庄那伙私盐,背后老板是谁?查清楚来路。安排人跟他们谈谈,看能不能收编过来。要是不肯听话……”
黄德昌眯着眼一笑:“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不等黄德昌说完,林同知又转向郎巡检:
“郞巡检,黄老板那边要是搞不定,就该你上了。巡查力度加大,该罚的罚,该抓的抓!”
郎德胜赶紧站起来,抱拳应道:“大人吩咐,属下不敢耽搁。明天就调人手,加强巡查!”
林同知又瞟了一眼矮冬瓜:“你那边,把资金调集和管理弄好,账目理清楚。”
矮冬瓜点头哈腰:“大人放心,银钱出入一笔一笔,绝对错不了。”
林同知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巷,声音低沉:
“盐利,向来是风口浪尖。咱们既要保住自己的地盘,也得捏住对手。找几个没靠山、没实力的私盐贩子,狠狠收拾,杀鸡儆猴。”
几个人嘀嘀咕咕,直到深夜才散。
等盐商黄德昌出了院子,林同知示意郞巡检留下。
堂屋就剩他们俩了,林同知才压低声音开口:
“这次搞私盐的那帮人,敢公开设点,我感觉来头不小。你先暗中查查,看谁是主事的。要是他们肯按月上交份子钱,咱们就睁只眼闭只眼。要是不识相,就针对着查他几次。”
郎巡检低声答应,脸色很严肃:
“大人您考虑得对,这些大私盐贩子都有背景,不知道会牵扯出谁。属下马上安排人手暗中盯着,先把他们出货的路线和联络的人摸清楚。”
林同知微微点头,目光还是看着窗外夜色,语气冷冰冰的:
“这事儿不能让黄德昌知道。要是查出来真有靠山,马上报给我,我来定。现在得求稳,咱俩都不能再出岔子了。
即使要动手,我们也不能出面,让黄德昌的运盐队去干,同州的巡防营去干。”
郞巡检抱拳道:“明白!属下定会小心行事,确保不出纰漏。”
林同知转身坐下,神情有点发呆,像是在琢磨局势,低声说道:
“水清则无鱼,软硬兼施才能长久。这世道,还是得谨慎行事啊,烟土生意就是个教训。
盐的事我们不直接搞,就让黄德昌冲在前面,我们就是官方执法的身份,保证我们的收入就行。”
窗外吹来一股凉风,屋里烛火轻轻摇晃,映着他半边阴沉的脸,他又冷冷地问道:
“这一段,仁义那些臭跑镖的有什么动静?”
郎巡检道:“这一段时间,我让洛河南的关卡有意地刁难刁难他们,每次都严格检查他们的货物。”
还故意让带队的哨长勒索些好处费,可他们每次都是小心赔笑,好处费也都能给。”
“难道说打劫烟土的事和他们没一点关系?这不对呀,那王麻子和他们为什么火拼呢?”林同知疑惑地说。
他想了一会儿,咬着后槽牙,冷冷对巡检说:
“关卡严格检查谁也说不出个不是,他们真敢明面上动家伙,就不是我们出手了,你那边光明正大地给知府衙门上报。
府衙自会协调巡防营派兵丁出手,封他们的铺子,抓他们的人。把祸水给巡防营引过去,顺顺当当地为我们出一口气。”
“此乃上策呀,我就按照大人说得办。”郎巡检恭维地说。
两人商量完,郎巡检拱手作别,转身走出院子,回到自己管事的巡检司。
他坐在自己的值房,手指头哒哒敲着桌面,心里琢磨着:
除了盐业,哪条路子还能捞点油水?哪些人能作为心腹?
贩卖烟土的生意栽了大跟头,巡检司营地又发生了大火,这两件事可把他坑惨了。
巡检司的巡检虽说官不大,但油水很足。
他一个满人,降低身段,费尽心机谋这个差事,图的就是捞点实惠。
眼下烟土生意停了,自己损失了钱财,受了处分不说,还找不到确定的仇家。
林大人说得对,让关卡继续针对那个仁义镖队,逼着他们动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仇家的线索。
现在先把私盐这个事安排好,以后捞钱的路子只能全押在盐道上了。
自己可以安排手下人多出动几次,私盐查得越狠,那些商贩“孝敬”的银子就越多——这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必须雷声大雨点小,消息还要准。
郎巡检眯起眼睛,提笔在纸上勾画几处关键关卡,明天先安排心腹增加人手,夜间也要加强巡查。
至于贩私盐的小贩子,自己手头一大把,先把雷声打起来,让他们都知道巡检司的厉害。
谁送得少,就拿谁开刀。
再说仁义基地这边,因为西安女子师范学堂预科班就要开学了;
郑望舒只能结束她正教的投入和起劲的教学,跟着章宗义的队伍返回西安,这会已经到了同州府得仁义客栈。
一块儿来的还有个人,就是蒲采薇。
这姑娘在基地挺腼腆,话不多,但在郑望舒的鼓励和开导下,终于下定决心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其实啊,当初章宗义让他师父章茂才挑人去学西医,章茂才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识字的蒲采薇。
但蒲采薇她娘杨氏死活不同意,觉得女孩子抛头露面不像话。
蒲采薇自己也没勇气走出去,去年被人逼迫、追杀的阴影还在心头,夜里时常惊醒,哪还敢出远门。
直到郑望舒来了,常跟她讲外面的事,又给她说男女平等的道理,这才慢慢打开了她的心结。
杨氏母女和章茂才、章宗义商量了一下,决定让蒲采薇去西安,跟着刘小丫去英华医院学西医。
毕竟学西医的还有几个姑娘,大家互相有个照应,杨氏也能放心点。
章宗义这会儿正在同州府的仁义客栈,听陈三和闫富贵汇报盐货销售的布局。
听完两人的汇报,他心里琢磨着再给他们出点主意。
现在全国的形势是啥情况呢?
清政府为了凑《辛丑条约》的赔款,每个省每年都摊了筹款的硬任务。
陕西巡抚在原来税赋的基础上又加了好多新捐,还新设了烟土税,其中盐税也是一加再加。
因为清政府的变革派和禁烟派都要求禁烟,所以明面上的禁烟是迟早的事,盐税就成了筹款渠道的重中之重。
几年工夫,盐价已经涨了好几次,价格翻了四五倍,有些老百姓已经吃不起盐了。
当然,盐这东西,除非消息刺激,才有人囤积,平日里的销量都比较稳,不可能因为便宜了就有人使劲翻倍吃。
高高的官盐价格,给私盐贩卖留下了很大的利润空间。
因此“农村包围城市”和利用低盐价建销售网络的策略绝对没错。
所以啊,跟那些包销官盐的盐商、其他私盐贩子,还有官府管盐的衙门机构之间的争斗,那是免不了的。
清政府目前实行的是“官督商销”的盐政制度,官府监督,盐商销售。
官府在其中的管理核心分为两方面。
一方面是直属清廷的“都转盐运使司”衙门,负责发放盐引、征收盐税、监督盐商。
另一方面,各地府、县衙门负责辖区内的盐务销售监督、私盐缉私以及其他盐务的协助事宜。
同州府衙的官盐管理,是知府总负责,林同知分管具体盐务。
澂城县衙就是蒙知县负总责。
巡检司的综合性缉盗巡查管理职能中,打击私盐,维护盐业销售秩序就是一项重要的职责。
可以在其设立的主要关卡盘查,也可以根据线索主动出击抓捕。
当然,有好多私盐贩子依附于巡检司,定期上贡,避免自己的私盐买卖遭受打击。
章宗义怎么可能去依附巡检司,既然干这私盐买卖,就不怕和巡检司对着干,不但不怕,还要干到底!
无非是采取什么策略,采取什么方法,得巧干,不能蛮干。
至于对其他私盐贩子的策略,从自己这里拿货,就分点利益给他们,能联合或整合最好。
非要对着干的,那就是找茬了,只能打到他们服为止。
想明白了这些,他就跟陈三和闫富贵说了自己的计划:
“眼下卖盐的策略,对其他私盐贩子可以让点利,以联合收编为主。咱们价格低是优势,先把咱自己的销售网建起来。”
“对付巡检司的缉私,眼下要避免正面冲突,和他们斗智斗勇。”
“当然,有找上门来的,坚决打回去!如果要行动,一定要准备充分,别让弟兄们吃亏。”
“人手不够就找姚庆礼商量调人,就是要以多欺少,不打是不打,要打就打服。”
陈三和闫富贵连连点头,“明白,掌柜的,放心,我们照您说的办。”
闫富贵搓着手,眼睛发亮:“其他那些私盐贩子,蹦跶不了几天,迟早得来投靠咱们。”
陈三压低声音:“巡检司那边,额还买通了几个内线,有啥动静,额就知道咧。”
章宗义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沉稳:“有巡检司那边的消息了,不妨跟老蔡也商量商量,他那路子也挺广。”
陈三一听,心里琢磨老蔡那边可能也有暗线,点头道:“成,巡检司一有信,我就去寻老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