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计算机的嗡鸣还在耳膜深处震荡，林深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操作椅扶手上，砸出暗红斑点。他没去擦，右手掌心的晶体纹路像烧红的铁丝嵌进皮肉，一跳一跳地疼。眼前发黑，呼吸沉得像是背着整面城墙在爬坡。
王浩一把掀开神经接口盖板，电线噼啪爆出火花。他扯下头箍，喘着粗气抬头：“活下来了？”
林深没应声。喉咙干得冒烟，只点了点头。叶知秋靠在控制台边，嘴角有血迹，手指还死死按着散热口。苏晚瘫在座椅里，鼻血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指尖却仍在往键盘移动。
“数据留住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深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一软，撞在桌角。金属桌沿被他手背蹭过的地方立刻浮起一层细密结晶，咔嚓裂开。他咬牙站直，往外走。
“你去哪儿？”王浩喊。
“发射基地。”林深说，“火种计划，现在就得动。”
王浩愣了一秒，猛地跳起来追出去。叶知秋想说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没拦他。
外面天刚亮，灰蒙蒙的云压着铁砧城的穹顶。警报灯在远处闪着红光，ep控制箱的绿灯还在亮，但没人顾得上看。林深沿着通道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手的晶体已经蔓延到小臂，皮肤底下像是有铁水在流动，胀、烫、撕裂般的痛。他把左手插进裤兜，攥紧拳头，用指甲掐掌心来保持清醒。
王浩一路小跑跟上，手里抱着工具包，肩上搭着防割手套。“你这样上去不行，异能随时会崩。”他说，“燃料舱还没封，管道有渗漏，我得先处理涂层。”
林深没停步。“你修你的。我只管供能。”
两人赶到发射平台时，陈峰已经在飞船外等着了。他穿着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脉冲步枪，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发白。看见林深走过来，他眯了下眼。
“你这手，还能用？”
“够用。”林深说。
陈峰没再问。转身拍了拍飞船外壳：“‘铁砧二号’，装了三百公斤反物质，炸药填满货舱，引信连着驾驶舱主控。飞到月球巢穴上空，手动引爆。简单，直接。”
王浩放下工具包，拉开检测面板。“燃料管接头有暗蚀因子渗透，不是裂缝，是金属内部被污染。常规密封没用，得加过滤层。”
“用什么？”
“废弃的暗蚀兽结晶。”王浩掏出一块紫黑色的矿石，“上次清理东区废墟捡的，结构稳定，能吸附游离因子。我把它磨碎，嵌进接口法兰里，暂时堵住扩散。”
他说着就开始动手拆管道。扳手拧松螺丝，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平台上格外清脆。林深靠在发射架支柱上，盯着那块结晶。它表面泛着油光，像是活物在呼吸。他忽然觉得右臂一阵剧痛，晶体纹路猛地窜高一截，指尖开始发黑。
“深子！”王浩回头，“你撑不住就别硬撑！”
林深摇头。“我看着你修。异能还能感知金属结构，万一哪里漏了，我能感觉到。”
王浩咬牙继续。法兰拆开，他把结晶粉末填进去，压实，再用金属环扣紧。接头重新对接时，林深抬起右手贴在管壁上。晶体纹路微微发亮，像电流穿过。几秒后，他低声说：“左下三厘米，还有微孔。”
王浩立刻拆开重做。第二次接合后，林深再探，摇了摇头。
“好了。”
王浩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他打开自修复涂层罐，用喷枪往飞船表面喷涂。银灰色的液体流过船体，迅速凝固成一层致密金属膜，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外壳加固完成。”他说，“抗毁性提升七成，足够撑到月球轨道。
林深点点头，走向飞船底部的能量核心舱。舱门开着，里面是裸露的导管和线缆，中央立着一根主控柱，顶端有个手掌大小的接口凹槽。
“我要把右手插进去。”他说，“异能转化推进力，补足起飞推力。”
王浩脸色变了。“你疯了？那是高能反应堆！你的异能不是发动机，强行注入会反噬！”
“我知道。”林深脱掉外衣，露出右臂。晶体已经覆盖到肘部，皮肤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但我能撑住。”
“你撑不住！”王浩一把抓住他肩膀，“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你整个人都在崩解！刚才在虚拟空间里，你差点没回来！现在又来这一套？”
林深甩开他的手。“火种计划不能等。叶知秋还在破译跃迁公式，我们得替她争取时间。没有推进力，飞船飞不起来，整个基地都会被反物质引爆波及。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王浩哑口无言。他盯着林深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副金属护臂。
“戴上这个。”他说，“至少能缓冲一部分能量回流。”
林深接过护臂，直接扔在地上。“没用。异能不能被隔离，只会被引导。我要让它彻底释放。”
王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行，你狠。那你记住——活着回来。叶博士要是知道你把自己烧没了，非把你焊成零件不可。”
林深没笑。他走向核心舱，伸手按在接口上。晶体纹路瞬间蔓延，顺着金属柱向上爬升。导管开始发红，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能量注入准备。”广播响起，“请所有人员撤离发射区。”
王浩最后检查了一遍涂层和燃料管，背上工具包往外走。走到平台边缘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深站在核心柱前，右臂完全晶体化，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铁剑。他闭着眼，额头全是汗，但站得笔直。
王浩没再说话，快步离开。
控制塔台内，陈峰正调试通讯频道。屏幕上显示飞船状态：能源系统激活，推进器预热，反物质负载稳定。他按下通话键：“地面，我是‘铁砧二号’，收到请回答。”
“收到。”调度员声音平稳，“所有系统检测完毕，等待升空指令。”
陈峰看了眼时间。距离预定起飞还有十二分钟。
门被推开，王浩冲进来，满脸是汗。“陈队！你不能亲自上！让无人机接手最后阶段！林深供能，飞船能飞起来，你没必要赌命！”
陈峰转过身，摘下帽子，擦了把脸。“机器不会眨眼。”
“什么？”
“目标是月球巢穴，不是打靶场。”陈峰说，“我得亲眼看着它炸。无人机可能偏移，信号可能延迟，误差超过五百米，整个月球基地都清不干净。只有我上去，才能保证命中。”
“可这是死路！”
“我知道。”陈峰重新戴上帽子，“但总得有人去。”
王浩盯着他，忽然吼出声：“那你老婆孩子呢？你答应过要回去的！你说过要带他们看新城市建起来！”
陈峰沉默了几秒。他走到窗前，望着发射平台上的飞船。林深的身影在核心舱门口若隐若现。
“我回不去了。”他说，“但我得让他们能回去。”
王浩说不出话了。他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
塔台外，林深完成了能量注入准备。他拔出手，晶体化的右臂表面裂开细纹，像是烧过的陶器。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倒下。远处，陈峰走了过来。
两人在登船通道前碰面。谁都没说话。陈峰看着林深的手，眉头皱紧。
“还能走？”
“能。”林深说。
陈峰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很重的一下，像是要把人拍实了。
“谢了，深子。”
林深点头。
陈峰转身，踏上登船梯。背影挺直，一步也没回头。
林深站在原地，直到通道关闭。他转身，慢慢走回核心舱。右臂的疼痛已经麻木，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抬起手，看着那截焦黑的晶体，低声说：“开始吧。”
能量核心再次启动。他将右手刺入接口。这一次，整条手臂瞬间被紫光吞没。金属脉络顺着导管疯狂蔓延，整艘飞船泛起铁灰色光泽。引擎轰鸣声陡然拔高，震得地面都在抖。
“推进系统重启。”广播响起，“能量输出稳定，准备升空。”
塔台内，王浩死死盯着屏幕。飞船底部喷口开始发光，大气被电离，形成一圈淡蓝色光环。他手动调频，接入备用信道，确保通讯畅通。
“陈峰，听到吗？”他对着麦克风说。
耳机里只有杂音。
“陈峰！听到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听见了。”
“燃料管没问题，涂层完好，你放心飞。”
“嗯。”
“你小子”王浩声音哽了一下，“下辈子少当兵，多睡觉。”
通讯中断一秒，又接通。
“告诉叶博士，”陈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下辈子我还当她的保镖。”
信号消失。
飞船底部喷口猛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大地震颤，金属支架在高温中扭曲断裂。整艘船缓缓升起，拖着长长的火尾，冲破云层。
林深仍站在核心舱内。右臂的晶体开始剥落，像烧尽的炭渣簌簌掉落。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呼吸沉重。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还醒着。
塔台内，王浩关掉通讯设备，摘下耳机。他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中那道远去的轨迹，久久不动。
林深靠在墙边，右手焦黑，部分晶体碎屑落在地面。他抬头看向窗外，天空已被飞船尾焰划开一道赤痕。远处，控制室的灯光依旧亮着，仪器屏幕闪烁，等待下一步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