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鎏金珐琅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烘不暖殿中凝滞的寒气。
太后端坐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宝座上,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白玉茶盏震得叮当响:
“皇帝!哀家听闻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掌掴了皇后?”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可还记得,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发妻,是大清的国母,是要母仪天下的人!你这般行事,置皇家颜面于何地?置祖宗家法于何地?”
雍正原本垂着眼帘站在下方,闻言猛地抬眸,眼底翻涌着戾气与疲惫,他一把掀翻手边的小几,青瓷茶杯“哐当”一声摔在金砖地面上,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龙袍下摆。
“说够了没有?”他声音沙哑,带着近乎咆哮的质问,胸口剧烈起伏着。
太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怔住,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胤禛……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雍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笑着笑着,一行清泪便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
“皇额娘,你只看见朕打了皇后,可你知道吗?朕的这个皇位,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了!”
太后心头一沉,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声音也弱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朝堂之上虽有些风波,可也不至于……”
“不至于?”雍正猛地打断她,红着眼眶逼近一步,字字泣血,
“顾玉在朝堂上煽风点火,满朝文武半数倒向他,关外的旗主王爷虎视眈眈,就连朕亲手提拔的几位大臣,如今也都揣着私心观望!
朕夜夜枕着奏折入眠,合眼便是逼宫的噩梦,你说不至于?”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嘲讽,
“朕这一生,到底是图什么?
爹不疼,娘不爱,兄弟们视朕为眼中钉肉中刺,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庸碌无能!如今朕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未知数!”
他后退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太后惊愕的脸庞,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的嘲弄:
“皇额娘,趁着朕现在还是皇帝,你就安心在这寿康宫里,多享几天太后的尊荣吧。”
话音落,他头也不回地转身,龙袍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胤禛!你给哀家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太后猛地站起身,尖利的呼喊响彻殿宇,可那道明黄的身影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消失在朱红的宫门外,只留下满室狼藉,和太后僵在原地、惨白如纸的面容。
——
辘辘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窗外的宫墙朱门一点点向后退去,最终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年世兰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睫羽轻颤,眸中一片空茫,连车轱辘碾过石子的颠簸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侧头望去,撞进顾玉含笑的眼眸里。
“世兰。”顾玉低声唤她,声音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里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
年世兰心头一跳,像揣了只乱窜的兔子,慌忙抽回手,指尖微微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细若蚊蚋般应了一声:
“侯爷。”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顾玉的眼睛,只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期待:
“世兰,本侯心悦你,自初见那日起,便再难相忘。我想与你执手共度余生,世兰,可否给本侯一个机会?”
顾玉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放心,本侯的后院从未有过任何姬妾,往后也绝不会有旁人。此生此世,我只想与你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侯爷……”年世兰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落寞的杏眼,此刻竟泛起了水光。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她少女时期藏在心底,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
可喜悦不过一瞬,她便又落寞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眸中的光。
“妾身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不过是残花败柳,配不上侯爷这般纯粹的喜爱。”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心酸。
“胡说。”顾玉蹙起眉,再次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不容她挣脱,
“在我眼里,世兰明艳鲜活,胜过世间所有繁花。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包括我的真心。”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愈发温柔,带着几分憧憬:
“等将来我们成了亲,若是有了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定将我所有的爵位俸禄,还有满腔的疼爱,尽数都给他。”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年世兰的心脏,她浑身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欢宜香的余毒早已蚀骨,她的身子,早就再也不能生养了。
顾玉是年家的恩人,是救她出苦海的良人,她怎能这般自私,用残破的身子拖累他?
怎能恩将仇报,毁了他本该圆满的人生?
年世兰咬着唇,积攒起全身的力气,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力道之大,连指尖都泛了白。
她深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又带着决绝的疏离:
“侯爷的厚爱,妾身……实在不敢承受。”
马车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坚冰,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玉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了几分失落,却终究没有再向前。
年世兰垂着头,长长的睫羽簌簌颤抖,指尖攥得发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还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周宁海洪亮又带着几分喜气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小姐!侯爷!”
他刻意拔高了声调,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咱们到年府门口了!”
年世兰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车窗外,果然看见那熟悉的朱漆大门,还有门楣上悬挂的“年府”匾额。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
顾玉看着她骤然绷紧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放缓了语气,低声道:
“既已到了,便先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