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门口
朔风卷着残雪,刮得朱红宫墙呜呜作响。
养心殿檐下的鎏金铜铃,被寒风撞得叮当作响,衬得殿外那抹素色身影愈发单薄。
“皇上,臣妾年世兰求见皇上。”
她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却硬是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年世兰褪去了往日那身绣满缠枝莲纹的云锦华服,只着一袭素色棉裙,乌发松松挽着,未簪一枚珠钗,连平日惯用的赤金护甲都卸了去。
寒风刮过她苍白的面颊,泪痕冻得发疼,眼泪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双膝跪在雪地里,脊背却挺得笔直,一遍又一遍叩首:
“皇上,求皇上开恩,饶哥哥一命吧!臣妾愿折损十年阳寿,换年氏一族平安!”
殿内暖阁里,龙涎香袅袅。
雍正捏着奏折的手指泛白,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烦躁。
听见殿外那一声声泣求,他猛地将奏折掷在案上,沉声道:“苏培盛。”
“奴才在。”守在门边的苏培盛连忙躬身应下。
“让华妃回去。”雍正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寒冰,
“告诉她,不管年羹尧如何,她依然是朕的华妃,后宫之事,不必过问前朝。”
说罢,他烦躁地甩了甩衣袖,转身背对殿门,不愿再听那扰人心绪的哭声。
“嗻。”苏培盛低低应了一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揣着皇上的话,撩起厚重的明黄帘幔,踩着积雪走了出去。
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华妃,她膝头的裙摆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苏培盛心头又是一软,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娘娘,您快起来吧。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上前两步,想扶她起身,却被年世兰轻轻避开。
“苏总管不必多言。”年世兰抬起头,一双杏眼哭得红肿,目光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皇上一日不松口,臣妾便一日不起来。我年氏一族,绝无谋逆之心!”
苏培盛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您这是在犟什么呀?保住自己的身子要紧啊!
您要是冻出个好歹来,谁还能在皇上面前替大将军说句话?”
年世兰却再没应声,只是咬紧了下唇,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顶,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小厦子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身上的青缎小褂跑得歪歪斜斜,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淌,连帽子都跑掉了。
“你这猴崽子,慌慌张张的作甚!”苏培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重重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没瞧见华妃娘娘在这儿吗?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小厦子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脑袋,抓着苏培盛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干爹!大事不好了!镇北侯……镇北侯顾玉,带着白隐虎军,已经到德胜门了,马上就要进城了!”
“什么?”
苏培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若不是身后的廊柱撑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腿肚子突突直抖,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镇北侯他……他回来了?”
“千真万确啊干爹!”
小厦子急得快哭了,
“城门守将拦不住,说白隐虎军个个披甲带刃,煞气腾腾的,说是……说是要进京面圣!”
“胡闹!简直是胡闹!”苏培盛魂都快吓飞了,他猛地甩开小厦子的手,跌跌撞撞地往殿内冲,嘴里连声喊着,
“皇上!皇上!奴才有事要禀!十万火急!”
暖阁里,雍正正端着茶杯,指尖刚触到温热的杯壁,就听见苏培盛这副失魂落魄的声音。
他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苏培盛,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跪进殿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他深深埋着头,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袍,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唯恐瞥见皇上震怒的模样,结结巴巴道:
“启禀皇上……镇,镇北侯顾玉,带着白隐虎军,进城了!”
“哐当——”
雍正手中的白玉茶杯应声落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骤然铁青的脸。
他猛地一拍御案,价值连城的端砚被震得跳了起来,狼毫毛笔“啪”地一声摔在奏折上,浓黑的墨汁晕开一大片,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杀意。
“他好大的胆子!”雍正的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淬着冰碴,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顾玉!朕看他是活腻了!”
他背着手在暖阁里疾步踱着,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海中飞速掠过顾玉的底细——顾玉虽是保皇党,却与废太子胤礽自幼交好,情同手足。
如今胤礽虽已去世,可顾玉手下那支白隐虎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一日不除,他这龙椅就一日坐不踏实!
年羹尧手握西北重兵,正好能牵制顾玉。
若是此刻杀了年羹尧,西北边防必然空虚,顾玉岂不是要反得更肆无忌惮?
雍正猛地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愤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眸色沉沉,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传朕旨意,年羹尧……暂免死罪,押入天牢,待朕再审!”
苏培盛趴在地上,听见这话,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心头一颤——这帝王心术,果然是深不可测啊。
殿外的年世兰,隐约听见殿内传来的声响,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眼泪掉得更凶了,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近乎虚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