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油还在微微泛起小泡，陈宇默低头看了眼炖肉的火候，顺手把勺子搁在锅边。他眼角一扫，看见何晴正背对着所有人，蹲在调料台角落擦一个早就干净的托盘。她动作很慢，像是在磨时间，又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夏初冉抱着相机从灶台边走开，轻声说：“你刚才那话是不是说得有点狠？”
“哪句？”陈宇默装傻，“说酱料成精？那是实话。”
“不是。”她瞥了眼何晴的背影，“你说她带来磁场干扰那句。她其实挺在意这些的。”
陈宇默没立刻接话。他确实知道，有些人嘴上硬，心里软。何晴前头那些小动作，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可当所有人都不接招，反而把她做的事变成段子讲出来时，那种用力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换谁都不好受。
他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突然用一种拖长尾音的腔调开口：“哎——各位观众请注意，现在播报一条紧急新闻——我们现场有一位神秘嘉宾，每次别人做菜顺利，她就会开始检查保质期、拧瓶盖、擦根本不用擦的地方行为诡异，动机不明。”
夏初冉一愣，随即笑出声。
对面的柳如烟也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他。
陈宇默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据可靠线报，这位嘉宾还有一个标志性动作——说话前先‘哼’一声，然后才开始点评。大家注意识别，避免误伤。”
“我没有哼！”何晴猛地站起来，脸有点红。
“还没承认？”陈宇默转头看她，“刚才你说了三句话，开头都是‘哼’，不信问厨师老师听见没。”
站在一旁记录时间的厨师嘉宾本来低着头，听到点名，抬了下眼，嘴角微动，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夏初冉直接笑得靠在墙上，柳如烟低头捂嘴，连一直沉默的厨师嘉宾都侧过身去，肩膀轻轻抖着。
何晴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抹布边缘，想反驳又觉得越描越黑。她瞪了陈宇默一眼：“谁规定不能先哼一声？我喉咙不舒服不行啊？”
“行啊。”陈宇默立刻接，“但我们建议，下次你要发表专业意见，能不能提前五秒咳嗽两声作为预警？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你这人”她气笑了，“怎么什么都能被你说成笑话？”
“这不是为了活跃气氛嘛。”他摊手，“你看你现在都不擦台面了，说明有效果。”
何晴低头一看，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刚才擦的地方已经被来回蹭得发白。她松开手，把布扔进水盆，溅起一小片水花。
厨房里的笑声慢慢落下来，但气氛不一样了。之前是陈宇默和夏初冉之间的小圈子热闹，柳如烟组在一旁专注做事，彼此像隔着一层玻璃。现在那层东西裂了条缝。
陈宇默走到中间，故意叉腰挺胸，学着何晴平时的样子，眉毛一扬：“你们这菜，一看就不专业。”说完还冷哼了一声。
这一下更像了。
夏初冉笑得直摆手，柳如烟也忍不住说：“真的，太像了。”
“哪有这么夸张。”何晴嘴上否认，脸上却绷不住了，嘴角悄悄往上翘。
“还不承认？”陈宇默指着她，“你自己听听，你现在说话都在带尾音了，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谁要跟你学一样！”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自己的操作台，脚步却不像之前那么僵。
陈宇默没再追着逗她，而是回头对柳如烟说：“你们蒸鱼的时间快到了吧？要不要我帮忙看看？”
柳如烟摇头：“不用，火候还好。”
“那等会交菜的时候，咱们一起端过去？”他笑着说，“不然评委以为我们两组是来打架的。
“谁要跟你一起。”柳如烟轻声说，但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防备。
何晴站在调料架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们那个八角放几颗？我这边好像少了一味香料。”
柳如烟抬头看了她一眼，从自己的料盒里拿出一小包：“给你，这是刚拆的。”
“谢谢。”何晴接过，低头看了看，“你们配比是怎么定的？能跟我说一下吗？”
“按重量。”柳如烟走过来一点，“两克八角，一点五克桂皮，花椒少放，容易抢味。”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夏初冉站在旁边看着，轻声对陈宇默说：“你还真能把人聊暖了。”
“这不是本事。”他低声回，“是人都不想孤单站着。只要给她个台阶，谁都会往下走。”
“那你刚才干嘛还学她说话？”
“不让她笑一场，她怎么肯下来？”他笑了笑，“有些人心高，不是因为讨厌别人，是因为怕别人看不起她。”
那边，何晴拿着小秤一点点称香料，柳如烟在旁边指点，两人交流的声音不大，但节奏自然。厨师嘉宾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写记录，神情比之前放松。
陈宇默回到灶台前，掀开砂锅盖看了看，汤汁收得正好。他拿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点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夏初冉走过来问：“还要多久？”
“十分钟就能出锅。”他说，“你待会拍照记得抓个动态，别光拍静物。”
“拍动态多难。”她皱眉，“万一糊了呢？”
“那就拍我盛菜那一瞬间。”他笑，“标题就叫《大厨的最后一击》。”
“你怎么什么都要起标题？”她无奈。
“没标题的菜不完整。”他一本正经，“就像没名字的孩子，没人记得住。”
“那你给何晴刚才的行为起个标题？”她坏笑。
“《一位女士的自我救赎》。”他脱口而出。
两人又笑起来。
何晴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香料包捏了捏，然后放进自己的调料盒。
柳如烟在旁边提醒：“火别太大，你那边锅快干了。”
“知道了。”何晴应了一声，走回去调火力。
陈宇默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事不用说破。人一旦开始关心别人的菜会不会糊，就说明她已经不想再搞破坏了。
厨房里的声音重新回归日常节奏。锅铲碰锅的声音，水龙头开关的短响，调料倒入碗中的沙沙声。没有谁特别大声，也没有谁刻意沉默。
陈宇默把炖肉盛进盘子，端到备餐台上摆好。夏初冉立刻拿起相机凑近。
“别拍脸。”他偏头躲，“拍菜。”
“你挡一半了。”她推他肩膀，“让开点。”
“我这也是菜品一部分。”他坚持不动，“观众要看全貌。”
“你再不挪开，我就拍你后脑勺。”
“那更好。”他咧嘴，“显得我专注。”
柳如烟在那边终于关了火，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蒸鱼端出来，放在保温罩下。
何晴站在一旁，忽然说：“你们这个摆盘，葱丝是不是可以再细一点？现在看起来有点乱。”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反驳，点头说：“你说得对，下次注意。”
何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接受建议。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挑刺，就是觉得可以更好。”
“我知道。”柳如烟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谢谢你提醒。”
两人对视一秒，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的紧绷彻底散了。
陈宇默远远看着，嘴角扬了扬。
夏初冉拍完照，小声问他：“你觉不觉得，今天厨房变暖和了？”
“是人心变暖了。”他说，“天气没变。”
“你就爱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他低头看表，“我只讲事实。”
那边，何晴收拾完最后一处台面，直起腰活动了下脖子。她看了眼陈宇默的方向，见他正在跟夏初冉讨论摆盘角度，两人头靠得很近，说着笑着。
她走过去，语气淡淡地问：“你们那个酱料，最后用了新配方？”
陈宇默抬头：“用了，加了柠檬汁。”
“味道重吗？”
“不会，提鲜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停顿两秒，她又说：“下次要是再有人动你们东西，提前跟我说一声。”
陈宇默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是想当我们的监督员？”
“我是怕你们又编故事。”她撇嘴，“什么酱料成精，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你要不要也起个外号？”他问，“比如‘调料女王’？”
“谁要这种外号！”她瞪他。
“那你想要什么？”他笑，“‘厨房判官’？‘口味仲裁者’？”
“闭嘴。”她抓起旁边的抹布朝他丢过去。
陈宇默轻松躲开，抹布落在灶台上。
夏初冉捡起来，笑着说：“你们现在吵，怎么不像刚才那样冷着脸了？”
没人回答。
何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嘴里嘀咕：“谁跟他吵了，我是纠正错误。”
陈宇默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你看，她已经开始管别人的事了。”
“这算好事？”
“当然。”他笑，“人只有在乎，才会管。”
他话音刚落，那边柳如烟打开保温罩，准备最后一次检查蒸鱼状态。
就在这时，何晴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着鱼肚下方的位置：“那里是不是有点焦？你刚才火是不是没调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