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秉笔?”钱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犹自强作镇定的杜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杜公公,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杜勋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硬撑着:“自然是良乡县衙,朝廷治下!钱御史,你莫要
”
“不,这现在是我的地盘。”钱铎打断他,踱步走到堂中,指了指门外,“门外站着的是我钱铎从京城带来的锦衣卫,是边军数千将士。他们听的是皇上调遣,是钦差关防,你一个内廷太监,在宫里或许能呼风唤雨,可在这良乡,在这刀兵相见的关口,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勋脸色一白,霍然起身,声音尖利起来:“钱铎!你放肆!咱家是奉旨前来察看的,代表的是皇上的颜面!你敢对咱家无礼,就是对皇上不敬!”
“皇上的颜面?”钱铎嗤笑一声,转过身,直视着杜勋那双强压怒意的小眼睛,“皇上派你来是察看实情,不是让你来分赃的!你一开口就要三成,张口就是几万两银子。杜公公,你这是在败坏皇上的颜面!”
他步步逼近,杜勋被那凌厉的目光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椅子扶手上,心中又惊又怒。
“你你血口喷人!”杜勋指着钱铎,手指微微发颤,“咱家是提醒你规矩,是为你好!你倒反咬一口!好好好,既然你不识抬举,咱家这就回京,将你在良乡擅杀士绅、私吞助饷之事,一五一十禀报皇上!看看皇上是信你,还是信咱家!”
说罢,杜勋拂袖就要往外走。
“站住。”钱铎的声音不大,却象钉子一样将他钉在原地。
杜勋回头,强作冷笑:“怎么?钱御史还想强留咱家不成?”
钱铎没有答话,只是朝门外看了一眼。
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燕北带着四名锦衣卫大步走了进来,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挡在了杜勋面前。
杜勋脸色彻底变了:“钱铎!你想干什么?咱家可是司礼监的人!你敢动咱家一根汗毛,宫里绝不会放过你!”
“宫里?”钱铎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杜公公,你说宫里会为了一个贪赃枉法、假传圣意的太监,跟我这个刚刚为朝廷弄来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的钦差翻脸吗?
杜勋喉结滚动,冷汗终于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这才想起在宫里的时候,王承恩特意提点他的那些话。
钱铎连皇上都敢骂,连十几家乡绅都敢杀,会在乎他一个司礼监秉笔?
“你你休要胡言!咱家何时假传圣意了?”杜勋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方才你所说的那些话只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你便是万死难饶!”钱铎放下茶盏,目光如刀,“皇上让你来察看实情,可没让你来教我怎么贪赃分赃。杜公公,你这可是把皇上的差事,办成了你自己的买卖啊。”
杜勋还想争辩,钱铎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燕北,将杜公公请下去,好生看顾”起来。待本官将良乡之事料理清楚,再一并押送回京,交由皇上发落。”
“你敢!”杜勋尖声叫道,挣扎着想往外冲,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了骼膊。
“钱铎!你会后悔的!你今日敢动咱家,明日就有人参你跋扈擅权、私押内臣!到时候别说你这钦差,就是都察院也保不住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耿如杞匆匆赶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一见堂内情形,他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打圆场:“佥宪息怒!杜公公息怒!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
他转向钱铎,压低声音劝道:“金宪,杜公公毕竟是司礼监秉笔,奉旨出京。若是在良乡有个闪失,皇上面前不好交代。不如不如暂且让杜公公歇息,待粮饷分发完毕,再请杜公公回京复命便是。”
耿如杞这话说得委婉,是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杜勋见有人劝和,气焰又涨了几分,梗着脖子对耿如杞喝道:“耿如杞!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钱铎,简直是无法无天!连咱家这个皇上派来的人都敢抓!你还不快让他放人!”
耿如杞眉头微皱,心中暗叹这杜勋真是不知死活。
他正要再劝,却见杜勋又转向架着他的锦衣卫,厉声呵斥:“你们这些混帐,还不快放开咱家!知不知道咱家是谁?司礼监秉笔!你们今日敢碰咱家,回头咱家就请王公公调你们去守皇陵!”
这话一出,不仅钱铎脸色沉了下来,连架着杜勋的那两名锦衣卫,眼中也闪过寒光。
若是平日里,他们锦衣卫被东厂压着,面对司礼监秉笔自然是要低声下气,可现在他们是跟着钱大人混的!
就算是丢了性命,也不能丢了钱大人的脸面!
耿如杞见状,知道事情要糟,连忙上前一步:“杜公公,慎言!慎言啊!”
“慎言什么?”杜勋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劝,反而冲着堂外院子里正在搬运粮饷的标营士兵们高声喊道,“你们都听着!咱家是司礼监秉笔杜勋!钱铎目无君上,擅抓内臣,这是造反!你们谁敢跟着他,就是同党!回头朝廷大军一到,统统诛九族!”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干活的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一双双眼睛望向堂内,眼中充斥着凶狠之色。
李振声按刀站在院中,脸色阴沉。
杜勋见自己的话似乎起了作用,更加得意,继续喊道:“识相的,现在就给咱家把这狂徒拿下!咱家回京后,定向皇上为你们请功!赏银、升官,要什么有什么!否则
“”
“否则怎样?”钱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杜勋的话。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扫了一眼院中的将士,又看向被锦衣卫架着、犹自叫嚣的杜勋。
“杜公公,”钱铎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要诛他们九族?”
杜勋昂着头:“不错!跟着逆臣作乱,就是这般下场!咱家劝你
,“好。”钱铎点了点头,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转身,看向李振声:“李振声。”
“卑职在!”李振声抱拳,声音洪亮。
“杜勋假传圣意,竟跟本官索贿分赃,更在军中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钱铎一字一顿,声音传遍整个县衙,“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李振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回大人,按律当斩!
“”
“那就拖出去,斩了!”
钱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