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残存的母性让英蒂亚放弃了“出卖”女儿的念头。
只是后来,每当她满身脏污地走出房间,看到依旧纯洁的女儿,心底总是不受控制地产生恨意。
“要不是你,我现在怎么可能过成这样?!你这个该死的拖油瓶,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尖利的咒骂仿佛面前不是自己十月怀胎才生下的女儿,而是痛恨的敌人。
也许日复一日的绝望早就摧毁了这个脆弱的女人,她不明白为何上帝不眷顾她,偏要她遭受如此折磨。
不明白凭什么都是女性,女儿却能干净地活着。
每次看到伊丽莎白纯洁无瑕的笑容,英蒂亚便越能意识到自己的肮脏与丑陋。
她早已扭曲,嫉妒著这个从自己腹中爬出来的孩子,怨恨上帝为什么要折磨她。
既然上帝无法拯救,那么就信仰另一位神明吧——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下的男人说道,声音嘶哑,像是极度缺水,下一秒就会从喉咙中喷射出血液。
兜帽下,一双鬼气森森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瘦削的脸颊几乎只剩下个骷髅架子,凹陷的双颊正中,硕大的鼻子十分突兀。
鬼使神差的,英蒂亚接过了男人手中的小册子。
——奥辛斯教,俗称万事万物全知教,所信仰的神明乃是地狱十二魔神之一的利维坦,象征著杀戮与死亡,也有复仇的意思。
而奥辛斯教的宗旨则是:向世界复仇。
成员多是些现实生活不如意,产生了报社念头的偏执狂们。
英蒂亚于是一头扎进奥辛斯教的深渊,把赚来的钱都奉献给教会,到后来甚至目睹了活人祭祀也无法改变那颗早已被怨恨吞噬的心。
对伊丽莎白来说,人生是痛苦的。
绝望、怨恨、毫无目的的谩骂、肆无忌惮的欺凌一切苦难似乎从她出生开始便一直伴随着她。
这痛苦源于神经质的母亲,也源于日常生活。
学校里,孩子们大笑着说:“x女的孩子也是x女!”
“我妈妈说她好脏,不要和她一起玩!”
“我看见她昨天下午和彼得老师两个人进了一个小房间!”
他们在她的书桌上乱画,撕碎课本和作业,上课时说她走神,书包里不时会刷新动物尸体,然而每当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动物尸体时,他们又会说:“快看,女巫要制作魔药了!”
这恶意来得毫无缘由,没有道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伊丽莎白,你要知道,命运是生来注定的。”
“你天生就是这样罪恶的孩子,来世间的一切遭遇都是为了净化你,要忍耐,这都是为你好。”
所有人都这样告诉她,伊丽莎白年幼的脑袋却无法理解。
回到家时,英蒂亚躺在沙发上抽烟,一见她便扇过来一巴掌:“小x人,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是想饿死我?”
接着视线转移到伊丽莎白凌乱的衣服上,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x货,小小年纪就这么饥渴,在学校的功夫都不忘勾引人!”
伊丽莎白想解释,自己是因为在回家路上被坏孩子们推搡才回来的晚了,衣服也是那时候乱的。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著走进厨房,对血缘母亲的咒骂充耳不闻。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一切的转机发生于伊丽莎白10岁生日前两个月。
英蒂亚越发癫狂,把所有钱都上交给奥辛斯教,家里已经没钱了,寂静岭的其他居民也不会允许她翻垃圾桶捡食。
年幼的女孩儿只能走到山上,将不知名野草和树叶煮成一锅特殊的“蔬菜汤”。
热汤下肚,饥饿感依然没有消失。
再往上爬,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透过厚重的云层——寂静岭的天空似乎总是如此阴沉——看到了不远处山后的煤矿。
高大的机器轰隆隆工作著,工人们挥洒汗水,大片大片灰白烟尘飘散过来,伊丽莎白却早已习惯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刺鼻气味。
天色渐黑,伊丽莎白不得不往家赶。
晦暗的光线阻碍了视线,焦急的心情让脚步愈发混乱。
不知踩到了什么,伊丽莎白脚底一滑,瞬间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时间过去了很久,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被黑暗笼罩。
周围是遮天蔽日的巨树,枝叶在阴风呼号下如鬼爪般扭曲蠕动。
伊丽莎白不知道自己掉入哪里,但几乎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没有关心她,也代表着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失踪,对一个不满10岁的小姑娘来说,独自一人失去方向,落入原始森林中,结局只有一个死。
她不想死,她还想活着。
哪怕痛苦绝望,也依然想活下去。
求生本能驱使著这个年幼的女孩儿寻找自救之法,一面求生,一面凭借著直觉朝一个方向走去,然后阴差阳错的误入了一个不知名山洞。
山洞内部刻画着色彩浓艳的壁画,浓郁的黑和几乎要从岩壁上流淌下来的血红交织在一起,向她叙述了信徒向“神明”献祭的画面。
这个山洞曾是祭祀之所,堆积著狂热信徒们数不尽的白骨,腐臭味至今未曾消散。
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让伊丽莎白无法控制地尖叫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外跑,然而身后却仿佛有无数只手拉扯着她,不让她离开山洞。
伊丽莎白一边哭一边尖叫,同时手脚并用地挣扎,最后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成功离开,出来后,她才看到自己浑身都是青紫的手印。
那是亡魂作祟的证明。
这之后的过程十分顺利,几天后,她终于等到了救援队——在她失踪的第三天,英蒂亚发现了女儿的消失,询问一圈无果后便立马报警。
惊魂未定的伊丽莎白回到家中,以为一切不过是场意外。
然而第二天,她发现自己身上那些本已经消失的青紫手印居然重新浮现在皮肤上。
第三天,手印不仅没有消退,颜色还有加深的趋势。
第四天,手印由青紫变为紫红。
第五天,手印变成血红色。
第六天,手印下的皮肤开始腐烂生疮。
身体的疼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哪怕到了夜深人静都不曾停止。
同时,还有来自母亲的虐待、同学的霸凌、邻居的漠视。
伊丽莎白有种直觉。
她要死了。
恍然间,其他人的话语出现在耳畔:“你天生就是”
不——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是她而不是其他人!
伊丽莎白怨恨著咒骂着,理解了母亲的心情。
啊原来母亲是这样忮忌着她?
但她显然比英蒂亚更有魄力。
不正常环境中生长出来的孩子也会变得扭曲,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伊丽莎白遗传了母亲的癫狂与神经质,还有多年折磨中诞生的仇恨。
她想带着寂静岭的人们一起死。
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个年幼的孩子是如何把自己的血液放进水库,于是每一滴自来水中都充满了源自于伊丽莎白的病毒。
15天后,第一例病例出现。
一个月后,不知名肺病在寂静岭大规模爆发。
再不久,政府封锁了外出道路。
寂静岭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