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夜市的空气里常年漂浮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锈腥味,混合着廉价合成油和烤鱿鱼的焦香。
乔伊坐在那辆甚至有些掉漆的二手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起球的灰毛毯。
为了演得像个被生活碾碎的瘫痪家属,她特意在左腿绑了根硬邦邦的钢架,硌得迎面骨生疼。
她低着头,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预约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接头是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瘦猴,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灰烬泪”暗码,没说话,只是冲身后的铁皮墙踹了一脚。
墙皮脱落,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乔伊推动轮椅,橡胶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她没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把周围三个暗哨的位置吃得透透的。
头顶三米处,老式通风管道嗡嗡作响。
凌寒像一只壁虎,四肢撑在管道内壁,整个人悬在半空。
这里的积灰足有一寸厚,稍微动一下就会像下雪一样往下落。
她屏住呼吸,右手按在胸口的“凤凰之羽”上。
神识如水银泻地,顺着生锈的百叶窗缝隙渗了下去。
底下是个由废弃防空洞改建的环形大厅。
三十个买家,原本该是各有各的焦虑和贪婪,但在凌寒的感知里,这一刻诡异得吓人。
咚。咚。咚。
三十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完全一致。
那感觉不像是一群人,倒像是一头巨大的、长着三十个脑袋的怪物在沉睡。
有人在控场。
大厅中央的升降台伴随着液压杆的嘶鸣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坐在银灰色高定轮椅上的女人。
她不像这地下黑市里的其他人那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反而把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布满红褐色烧伤瘢痕的手臂。
那些疤痕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满了原本应该光洁的皮肤。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卖‘灰烬泪’。”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常年服药特有的沙哑,“他们说这是毒,是控制人的链子。错了。”
她抬起那条满是疤痕的手臂,在聚光灯下转了转。
“痛觉这东西,只要神经还在,就会骗你。它告诉你还活着,实际上你早就烂了。情感更是骗子。当你们爱的人把刀捅进你们心窝子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如果我根本感觉不到,该多好?”
台下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压抑的低吼。
那种整齐划一的狂热,让通风管里的凌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试药开始。”
乔伊的手在毛毯下微微发抖。
不是演的,这气氛太邪性。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里那块写着“7”的号码牌。
没有竞价,没有喊叫。
药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乔伊那张苍白、写满恐惧却又带着一丝病态渴望的脸上。
“给她。”
一支装满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被递到了乔伊面前。
乔伊伸出手,指尖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就在针头即将触碰到静脉的前一瞬,她的手腕突然一软。
注射器掉在轮椅踏板上。
“对……对不起……”乔伊惊慌失措地弯下腰去捡。
借着毛毯的遮挡,她的右手拇指指甲闪电般划过针帽内侧,极其隐蔽地刮下来一滴残留的药液,顺手抹在了轮椅扶手的微型传感器上。
“成分回传。”
耳机里传来白影急促的敲击声,不到三秒,那个平日里冷静得像机器人的声音变了调:“见鬼!这不是毒品!核心序列含有‘凤凰0号计划’的神经抑制蛋白片段!这东西能切断前额叶和边缘系统的连接,让人变成听话的肉块!”
果然。
所谓的“忘掉痛苦”,就是连“自我”一起杀掉。
“动手。”凌寒在频道里冷冷吐出两个字。
就在药娘重新拿出一支新针剂,准备亲自给乔伊注射的瞬间,四周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得太快,以至于所有人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抹刺眼的霓虹残影。
滋滋——
雷震切断的不仅仅是照明,还有整个地下掩体的电磁屏蔽网。
几乎是同时,凌寒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幽蓝。
新能力:情绪剥离。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她眼中变得粘稠。
空气中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粒子——恐惧、贪婪、狂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了暂停键。
原本还想起身骚动的买家们,动作突然僵住。
他们脸上的表情迅速退潮,只剩下一种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空白。
药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太恐怖了。
就像是灵魂被人强行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扔进了绝对零度的冰窖。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轮椅扶手下方的红色按钮——那里连着埋在舞台底下的两公斤高爆炸药。
只要按下,大家都得死。
但这念头刚起,一阵风压已经从头顶砸了下来。
凌寒落地无声,一脚踢飞了那个已经被药娘摸到的控制杆。
金属杆撞在铁笼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没等药娘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额角。
“你的痛是真的,但你的恨是假的。”
凌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带一丝温度,“既然那个老头什么都不肯说,那我来替他说。”
一直挂在凌寒脖子上的“凤凰之羽”爆发出柔和的微光。
那光不像刚才的电流那样暴烈,它像水,顺着凌寒的指尖流进了药娘的脑海。
药娘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一段被强行封存的记忆,此刻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画面里也是个雨天,比今天还要大。
那时候她还很小,烧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炭。
“别睡!丫头,千万别睡!”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对着石碑发呆的男人,此刻正发疯一样背着她在泥地里狂奔。
路太滑,他摔倒了。
膝盖重重地磕在尖锐的乱石上,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但他没有松手。哪怕是一秒钟都没有。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把她往背上耸了耸,继续跑。
记忆的视角剧烈颠簸,她听到了那个男人胸膛里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还有混合着雨水流进她脖子里的、滚烫的液体。
那是眼泪。
原来那个总是背对着她、总是把她推开的守碑人,也曾为了她的命,连命都不要。
“到了……马上就到了……”
记忆的最后,是医院惨白的灯光。
男人跪在病床前,那一双布满老茧、杀过无数人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握着她那只小得可怜的手掌,脸埋在床单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别怪爸爸……爸爸脏,不能让那些人知道你是我的种……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
幻象散去。
黑暗重新笼罩了地下大厅。
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舞台上两个人的轮廓。
药娘浑身剧颤,原本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面具彻底崩碎。
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那个造价昂贵的轮椅里。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指尖颤抖着抬起,在那张满是烧伤瘢痕的脸上缓缓划过。
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