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将天地间的一切杂音都掩埋在巨大的轰鸣声中。
锈河桥下的淤泥翻涌着黑沫,一股陈年的腐朽气味混杂在土腥味里,直往鼻腔里钻。
凌寒蹲在一具半埋在淤泥里的圆柱形金属舱前,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丝淌过苍白的脸颊,汇聚在下巴滴落。
她的指腹摩挲着那一小块金属——一枚断裂的“凤凰之羽”。
粗糙,原始,边缘带着高温烧灼后的卷边。
它不像凌寒脖子上那枚精工细作的成品,倒像是一个在绝望中匆忙打磨出的半成品。
“确认了。”
白影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飘忽不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手里的便携式扫描仪在暴雨中投射出一片幽蓝的光幕,笼罩着那一排排如棺椁般沉寂的冷冻舱。
“三十七具。骨骼密度、肌肉纤维化程度,全部符合‘凤凰0号计划’的特征。”白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着牙,“她们不在任何一份牺牲名单上。档案库里,这批人是被‘系统性数据抹除’的幽灵。”
凌寒没有说话。
她闭上眼,试图调动那个刚刚觉醒的“神识”。
然而,大脑深处只有一片嘈杂的静电噪音,像是一台调频失败的老式收音机。
在那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里,母亲林疏月总是温柔地哼着歌,在厨房里忙碌。
她从未提过,在那些作为“军医”离家的日子里,她面对的是这样一片冰冷的钢铁坟墓。
“哒、哒、哒……停。”
一把油纸伞突兀地遮住了凌寒头顶的雨幕。
回声婆不知何时站在了桥头。
她那双穿着老布鞋的脚踩在泥水里,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最左侧的一个冷冻舱。
那个舱里的女兵只有二十岁出头,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魇中挣扎。
“这丫头走的时候,心跳是这个拍子。”回声婆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砂纸在摩擦,“我在这桥底下扫了三十年的垃圾,听过三百七十二个死人的最后一声。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饶……只有她们这几十个,走得像是在回家。”
乔伊几乎是瞬间就窜了过来,手里的录音笔死死抵在回声婆嘴边。
随着音频波形在平板上跳动,乔伊的脸色变了。
她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屏幕,调出了一段加密音频——那是凌寒小时候,林疏月哄她睡觉时的录音。
波形重叠。
频率,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雷震正趴在巨大的桥墩裂缝处,她手里拿着一个热成像仪,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地方不对劲。这不仅仅是个抛尸坑……地底下有动静。这几根锈管子下面有负压回流声,地下的低温循环系统居然还在运转?这里有人交过电费!”
“这里有个接口。”
白影趴在那个带有“林”字编号的冷冻舱尾部,手指扣开了一块不起眼的锈斑,露出了下面依然光亮的接口,“老式的军用脑波记录仪插槽……该死,这接口协议是三十年前的。”
她没有犹豫,直接从背包里掏出改装过的终端,暴力拆解了外壳,将两根导线硬生生地插了进去。
屏幕疯狂闪烁。
大量红色的乱码像瀑布一样刷屏,最后定格成一行惨白的日志:
【神识嫁接实验第17次失败……受体神经元过载,意识溃散率100。
建议立刻终止实验——林疏月。】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雨声在这一刻都似乎远去。
“继续。”凌寒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我要看完整记录。”
“解码需要时间,这加密算法是……”
“我来。”
凌寒打断了白影。
她摘下脖子上的“凤凰之羽”,并没有戴上,而是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眉心。
她盘膝坐在了那三十七具遗体的中央,任由冰冷的泥水浸透裤管。
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去“看”,而是放空。
她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特工“夜枭”,她只是林疏月的女儿。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去迎合那个“摇篮曲”的节奏。
当第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的瞬间,凌寒猛地伸出手,握住了那个编号“017”女兵冰冷僵硬的手掌。
不是听觉上的轰鸣,而是灵魂深处的震荡。
眼前的雨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惨白的手术室。
凌寒“看见”了年轻时的母亲。
林疏月穿着白大褂,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手在剧烈地颤抖。
“我们不是在造神!”林疏月在哭,眼泪滴在实验台上,“我们是在给她们铺一条回家的路!如果神识网络建不成,她们就会迷失在数据乱流里,永远变成孤魂野鬼!”
画面戛然而止。
凌寒猛地前倾,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猩红,滴落在泥水中。
“老大!”乔伊惊呼一声想要上前。
“别动!”
凌寒抬手制止。
她再次闭眼,这一次,她将自己的神识频率强行压低,与那断断续续的残留脑波强行同频。
第三次尝试。
手中的“凤凰之羽”突然变得滚烫。
吊坠表面那些原本晦暗的纹路,像是被注入了岩浆,亮起刺目的金红光芒。
一道全息影像自动从吊坠中投射出来,悬浮在暴雨之中。
影像里,林疏月站在操作台前。
她没有拿针去扎别人,而是拿起了一枚芯片,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载体必须崩溃,那就让我来。”
影像中的林疏月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这次,换我做0号试验体。”
在影像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秒,林疏月似乎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直直地看向了镜头的方向——也就是此刻凌寒的双眼。
“寒儿,如果你看到了这个……别让她们白白死。”
嗡——!
整座锈河桥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桥面上那些龟裂的沥青缝隙里,竟然泛起了微弱的荧光。
那些光点迅速汇聚,勾勒出一个个奔跑的人形剪影。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凤凰0号”小队。
她们在雨中奔跑,年轻,鲜活,无所畏惧。
那个一直站在桥尾阴影里的守碑人,此时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刻满名字的铁杖。
他那双瞎了的眼睛仰望着天空,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流淌下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
“警告!侦测到高能信号注入!”
白影的尖叫声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她手里的终端屏幕瞬间变成一片血红,刺耳的警报声在雨夜中炸响。
“有人远程激活了b区的自毁程序!信号源来自……那是‘归墟’的特征码!”白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倒计时两小时!这帮疯子要炸掉整个地下设施!”
雨更大了。
闪电划过,照亮了桥洞深处的一个角落。
在那里,一双眼睛正透过黑暗,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