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产生的热浪还没完全推过来,城市就先死了一次。
原本灯火通明的cbd核心区像是被人拉了总闸,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那团腾起的蘑菇云还在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漂亮。
凌寒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松到底,耳边的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声过后,原本应该彻底瘫痪的城市交通系统突然诡异地亮了起来。
不时恢复供电。
整条水镜大道上,数百个红绿灯并没有按照红黄绿的顺序切换,而是整齐划一地闪烁了三下黄灯。
紧接着,路口那些用于播报违章的广播大喇叭,同时吐出了一段满是噪点的老旧录音。
“凤凰特战队代号k9任务简报……确认全员失联……据现场痕迹判定,队员林疏月,牺牲。”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公事公办得像是在宣读一张超市购物小票。
凌寒的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那是十年前,官方正式宣告凤凰覆灭的内部通告原声。
“见鬼,这帮人把当年的脏水又泼了一遍?”耳机里,白影的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语气急促得像机关枪,“老大,这不是广播劫持,是底层协议被唤醒了!有人把这段录音写进了市政交通的死循环代码里,只要主电网断电,这东西就会像病毒一样自动播放!”
“别管那个!听地下!”
雷震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带着浓重的喘息。
凌寒低头,看见雷震正趴在那个原本布满感应雷的井盖旁,耳朵死死贴着地面。
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女汉子,此刻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电流声,是敲击声。”雷震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恐与狂喜,“这是骨传导震动,有人在下面敲管壁……这频率,是老式的摩斯码!”
白影立刻把音频切入主频道。
笃、笃笃、笃。
极其微弱,极其枯燥,甚至有些断续。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懂这种特殊的节奏。
那是凤凰小队特有的“死手”频率,只有在确定无法生还时才会启用的最后遗言。
白影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解码,脸色随着屏幕上跳出的字符越来越难看:“寒未死……昊叛……s7组全员被困气密舱……氧气耗尽……请速援……”
每一个字解出来,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凌寒心口上锯。
s7组,那是当年负责外围接应的后勤小队。
官方档案里说她们死于撤退途中的车祸。
“原来她们没死在车上。”凌寒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比刚才的雷霆更冷,“她们一直被关在下面,就在这块所谓的荣耀碑底下,敲到了最后一刻。”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还要把尸骨踩在脚下让人膜拜了整整十年。
“既然他们想播,那就播个够。”
乔伊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上了旁边的一座信号塔。
她嘴里咬着一根数据线,手里摆弄着那个刚刚从雷罚使身上拆下来的黑盒子,“这种脏东西,怎么能只有我们听见?”
“接驳完成。各位,请欣赏午夜惊魂特别节目。”
乔伊猛地合上闸刀。
下一秒,整条街的喇叭再次响了起来。
不再是单调的官方通告,而是那段来自地底的、绝望的敲击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回荡。
那是死亡的节奏。
紧接着,乔伊把那句“寒未死,昊叛”的解码语音粗暴地混了进去,两段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冤魂的索命呐喊。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街区突然静了下来。
一位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路过的大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
她茫然地看着脚下的柏油马路,那是刚才雷电劈过的地方,现在竟然像水面一样泛起了层层涟漪。
“怎么回事……”大娘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奇异的光,“这条路……在哭?”
不只是路。
沿着水镜大道,那几十栋老旧居民楼的窗户,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吱呀”一声齐刷刷地开了。
褪色的窗帘飘了出来,像是无数双手在绝望地挥舞。
“誓言需有见证。”
一道苍老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广播声。
湖心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浮台边缘。
他手里那根甚至长了青苔的权杖缓缓划过漆黑的水面,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随着杖尖入水,湖底那个原本微弱的光环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芒没有冲向天空,而是贴着水面像地毯一样铺陈开来,一路漫过堤岸,将巨大的荣耀碑包裹其中。
“死者已言,活者当听。”
老僧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颅骨里。
凌寒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湖面。
在那如镜的倒影中,并没有映出岸边的垂柳和高楼。那里站满了人。
模糊的、灰暗的影子,密密麻麻地挤在倒影里的荣耀碑前。
有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有佝偻着背的老人,还有穿着破旧军装的年轻人。
他们没有脸,但凌寒认得那种姿态。
那是十年来,无数因为试图探寻“凤凰”覆灭真相,或者是被牵连清洗的受害者家属。
他们在这个被强行制造出来的“记忆场”里,终于现了形。
萧玦一直沉默地站在凌寒身后半步的位置。
此刻,他突然抬手,一把扯掉了左臂上那张总是贴得严严实实的苍龙纹身贴纸。
并没有什么霸气的纹身。
那下面是一道狰狞的、几乎覆盖了整条小臂的陈年烧伤疤痕。
皮肉虬结,丑陋得让人不忍直视。
“十年前,k9任务的接应指挥官叫萧远山。”萧玦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充满鬼哭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任务简报上签发了最后一条指令:‘确认凌寒生还迹象,请求暂缓轰炸’。十分钟后,他死于家中一场突发的煤气爆炸。”
凌寒猛地转头看他。
萧玦没有看凌寒,他只是盯着那块巨大的石碑,眼神里有一种名为“仇恨”的火种在静静燃烧:“我进苍龙,不是为了这身皮,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前途。我就是想站得够高,高到能看清楚,到底是谁点的那把火。”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伤疤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凌寒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日里的戏谑和慵懒,只有两块被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坚冰。
这是一个把伤口捂了十年,烂在肉里也不肯喊疼的男人。
不需要再多的言语试探。
这一刻,甚至连那份名为爱情的悸动都显得轻浮。
这是两只在黑暗丛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终于嗅到了同类的血腥味。
凌寒伸手,掌心的血还没干,直接印上了萧玦那条满是疤痕的手臂。
“子时快到了。”
她从领口扯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真正的“凤凰之羽”。
那不是金属,而是一块在此刻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陨铁。
萧玦从胸口摘下那枚染血的苍龙徽章。
一凤一龙,一黑一金,被两人同时拍在了荣耀碑冰冷的基座上。
“我,凌寒。”
凌寒一步踏上石碑底座,声音不大,却顺着乔伊劫持的广播网传遍了整座城市,“以血为契,以路为证。今日在此立誓,必将这层层黑幕撕个粉碎,护此城记忆不灭,令亡者沉冤昭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并不是电力恢复。
而是脚下这条漆黑的水镜大道,突然从沥青深处透出了光。
那是无数个细小的光点,顺着刚才雷电劈开的裂缝游走、汇聚。
它们不像电流那样惨白,而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微光。
光点飞速蔓延,从碑座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远远望去,整条大道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正在浴火展翅的凤凰图腾。
那些光,是记忆的具象化。
白影的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鲜红的警告窗口。
那是来自北极气象站卫星终端截获的底层数据流。
【警告:净言者实体介入程序已完成校准。】
【降临坐标锁定:东经113度,北纬28度——荣耀碑心。】
【倒计时:00:00:00】
凌寒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头顶的乌云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正中心处,一颗巨大的、甚至能看清机械纹理的红色眼球状物体,正缓缓挤破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