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之顶的风,比地面更冷,裹挟着远处火警的喧嚣,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守印嬷那只独眼死死锁定着凌寒,眼中的浑浊与怨毒几乎要凝为实质。
她手中那块断裂的玉印,并非普通的玉石,而是在微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幽蓝,像淬了剧毒的獠牙。
“三十年前,真正的凤凰血脉,就在那场政变之夜断绝了。”守印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铁锈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恨意,“你身上的这股气息……是偷来的!是窃取来的!无论你用了什么妖术,都休想染指白玉宫的传承!”
她枯瘦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秃鹫,那枚泛着毒光的玉印,对准的正是凌寒的心脏。
凌寒没有回答,她的感官被极限放大,能清晰地听到老妪体内血液流动的滞涩声,能感觉到她每块肌肉因仇恨而引发的细微颤抖。
她甚至能“看”到,那块玉印上流转的幽蓝光芒,是一种高度活性的神经毒素,与她之前在北极基地遇到的某些生物兵器同源。
一旦被激发,毒素会顺着能量场瞬间侵入目标心脏,无药可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一个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从屋角阴影处传来。
凌寒的眼角余光瞥见,那个一直负责清扫先贤祠的哑巴少年,灰烬童,正默默地站在那里。
他手中那把磨损严重的竹扫帚,轻轻一挑,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便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恰好盖住了凌寒刚才落脚时在灰尘上留下的一个浅浅脚印。
做完这个动作,灰烬童抬起头,望了凌寒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在混乱的火光倒映下,清明如洗,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杂质,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伪装与纷乱。
他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面的浮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凌寒的心头猛地一震。
她忽然记起,在遥远的西境,那位守护着“数字宇宙”物理节点的湖心僧曾对她说过一句话:“世间有两种东西能穿透时间的迷雾,一是传承的血,二是最沉默的眼睛。因为,它们看得最久。”
这个少年,他看到了什么?
这一刻,凌寒放弃了所有突围或是反击的念头。
武力可以解决一个守印嬷,但解决不了她背后那盘根错节、延续了三十年的仇恨与误解。
她缓缓地,当着守印嬷的面,再次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凤凰之羽”加密芯片。
在老妪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凌寒摘下它,决然地含入口中,然后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她没有祈求什么,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神识,沉入这片充满了先人气息的场域。
芯片的冰冷触感混合着舌尖的温热,仿佛一座桥梁,接通了现实与过往。
它不再仅仅依赖凌寒自身的血液,而是开始贪婪地吸收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因常年祭拜而积淀下来的微弱香火残息。
第二次“血契回响”,被强制触发!
眼前的黑暗轰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烛火摇曳的寝宫。
画面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城主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
他并非独自一人签署遗嘱!
在他的床边,一名盲眼的老妇人,正双手捧着一盏长明灯,灯火稳定得没有一丝晃动——那张脸,正是如今的静灯姥!
而在床榻的另一侧,赫然跪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梳着双环髻,眼中满是泪水与孺慕,正是年幼时的守印嬷!
她亲眼看着老城主用尽最后力气,在羊皮卷上写下那句嘱托——“凤凰永继,牺牲为魂”。
然而,就在血印按下的瞬间,寝宫大门被轰然撞开!
几名身着禁卫统领服饰的亲信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后来发动政变的秦昊之父!
“城主神志不清,被妖人所惑!快,保护遗嘱!”
那人一声令下,几名护卫便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
少女时期的守印嬷尖叫着想要保护那份遗嘱,却被其中一名亲信强行捂住嘴,死死拖离了床边。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老城主圆睁着不甘的双眼,而那份羊皮卷,被那名统领一把夺走。
真相,并非是遗嘱被篡改。
而是目睹真相的人,被活生生地从历史中抹去了!
守印嬷所坚信的“血脉断绝”,是她被囚禁、洗脑后,被强行灌输的谎言!
幻象结束,凌寒猛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向守印嬷的眼神,不再只有冰冷的对峙,更添了一丝复杂的怜悯。
与此同时,白玉宫外围,一辆伪装成市政工程车的指挥车内。
萧玦正死死盯着面前的热成像光谱分析图,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不对劲。”他指着屏幕上,从白玉宫地基深处蔓延开来的,如同蛛网般纤细却密集的红色能量线路,“这不是普通的安保供电系统,能量波动频率太诡异了。”
“数据库比对完成。”一名“苍龙”队员报告道,“匹配到一项失传的古老防御机制——‘断脉阵’。一旦被设定为非正统的血脉基因触碰到阵法核心,也就是那枚传国玉玺,这些能量回路会瞬间过载,引导玉玺内部储存的生物毒素,沿着接触者的生物电场逆流引爆心脏。无视任何物理防御。”
萧玦的拳头瞬间攥紧。
他终于明白守印嬷的底牌是什么了。
她根本不打算和凌寒单打独斗,她把整个加冕典礼变成了一个审判场,一个巨大的陷阱。
她宁愿引爆一切,与一个“伪王”同归于尽,也要扞卫她心中那个扭曲的“正统”。
“白影,通知凌寒。”萧玦的声音冷静而果断,“改变计划。我们不能再试图用遗嘱从外部瓦解他们的合法性。时间来不及了。她必须站上那个加冕台,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成血脉认证!”
通讯器那头,雷震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狂傲的战意:“那就让她看看,什么叫活着的正统。”
钟楼之上,对峙仍在继续。
就在凌寒准备开口的瞬间,那个始终沉默的少年,灰烬童,突然有了动作。
他丢下扫帚,快步冲进钟楼一侧堆放杂物的偏殿,在一堆生锈的铁器里翻找片刻,然后再次冲了出来。
他跑到凌寒面前,将一把沾满了灰尘、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用力塞进了她的手里。
随后,他伸出瘦弱的手指,指向了远处先贤祠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
凌寒瞬间怔住。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脑中电光石火。
这孩子虽不能言,却日复一日地清扫着祖宗牌位下的每一片落叶,比任何守卫都更熟悉祠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秘密的路径。
这是通往加冕台下方密道的钥匙!
她蹲下身,第一次平视着这个比她矮一个头的少年,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谢谢你。”
少年用力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焦急。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做了个“听”的手势,最后,指向自己的耳朵。
他不是天生的聋哑人。
他是被人割断了声带,震碎了耳膜,只为了让他永远无法说出自己所看到和听到的秘密!
凌寒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那把尚有余温的钥匙。
她转身,身影如鬼魅般掠下钟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密道阴暗潮湿,仅有墙壁上相隔甚远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凌寒按照脑中复原的白玉宫结构图,飞速潜行。
途中,她必然会经过守灵堂的侧门。
透过门缝,她看到静灯姥依旧如一尊石像般端坐在那盏长明灯前,油焰不摇,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但就在凌寒的脚步跨过门槛所在的水平线时,异变陡生。
端坐的老人,毫无征兆地,对着灯芯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却让那朵燃烧了三十年未曾有过半分摇曳的金色灯焰,瞬间“噗”地一声,分裂成了两簇!
一簇,依旧是纯粹的金色,代表着权柄与威严。
另一簇,却燃起了妖异的赤红,如同凤凰浴火之色!
一金一红,两道火焰在灯芯之上交织、盘旋、升腾,将整间守灵堂映照得光怪陆离。
百年未现的“双魂照命”之异象!
——它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那就是,真正的继承者已至。
凌寒的心中巨震,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奔加冕台地下的祭司准备区。
混乱中,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白色祭司长袍,戴上遮掩面容的兜帽,悄然混入即将登场的仪式队伍,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队长,已接入祭典内部通讯。”白影的声音在她耳麦中响起,带着一丝急迫,“守印嬷就在主祭位,我监听到她正在用次声波低声诵念咒文:‘……若伪血染玺,天地共诛。’她在激活‘断脉阵’的最后指令!”
凌寒没有回答,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凤凰之羽”,抬起头。
透过攒动的人影,她的目光穿过重重帷幔,投向了高台之央。
那枚传国玉玺,正被无形的能量场托举着,悬浮在半空中。
它那古老的裂痕深处,隐隐透出与那份羊皮卷遗嘱上完全相同的、干涸的血色纹路。
要么,血脉共鸣,凤凰归位,证明一切。
要么,阵法引爆,玉石俱焚,终结所有。
而此时,在加冕台最外围的一个角落里,灰烬童正站在阴影中。
他看着高台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用他那把破旧的竹扫帚,将脚边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轻轻地、坚定地,扫向了祭坛的中央。
像是一场无声的加奏,一次沉默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