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并非虚幻,而是一种冰冷彻骨的真实。
凌寒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中下沉,无数破碎的记忆光影如水藻般缠绕着她。
意识的尽头,是一座沉没在湖底的宏伟宫殿,殿门紧闭,上面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星图。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被这永恒的静寂吞噬时,那扇沉重的石门竟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手腕上,用最古老的针刺手法烙印着三个字——林疏月。
是母亲的名字!
那只手仿佛带着无尽的吸力,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并扯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强烈的电灼感自指尖传来,痛感如利刃般瞬间刺穿了层层叠叠的幻境。
凌寒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帐篷外的风雨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弹坐而起,指尖还残留着被高压电弧击中后的酥麻与灼痛。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处那道陈旧的伤疤。
那里是当年秦昊被叛时,子弹穿透的地方。
而此刻,在那愈合的皮肤之下,竟有丝丝缕缕的微弱金光,如同一条条休眠的金色小蛇,正随着她的心跳缓慢游走。
“是梦,也是警告。”白影的声音从战术平板中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显然已经通过凌寒的生命体征监控察觉到了异常。
“他在做什么?”凌寒抚着胸口,迅速平复呼吸,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锋锐。
“他在布阵。”白影将一张动态气象分析图推送到凌寒眼前的虚拟屏上,“雷罚使正利用北极圈南下的极地冷锋,结合湖区的水汽蒸发,构建一个巨大的人工增雨系统。同时,他在湖面上空部署了至少三十六个高空电离发生器。他想在水镜湖上空,制造一个闭环的环形雷暴带。”
白影的手指在图上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将湖心浮台精准地圈在中心。
“他不是要用一道雷劈死你,队长。他是要用一场天劫,一场专门为你准备的、神圣而浩大的雷暴,把你活生生钉死在‘神坛’上,献祭给所有迷失的信徒。”
同一时刻,萧玦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湖心的那条浮桥。
风雨渐起,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孤直如剑。
浮桥的尽头,那座传说中的湖心浮台上,一位身披灰色僧袍的老者盘坐在一块残缺的石碑前,背影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山岩。
他就是那个沉默了三十年的守誓人,湖心僧。
萧玦的脚步停在浮台边缘,没有言语。
铜铃轻响了三声,清脆而悠远,仿佛能穿透人世的喧嚣。
湖心僧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看过太多生死的浑浊眼眸,却又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
“苍龙入水,必折一鳞;凤凰涅盘,当失一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你们若想活过今夜,得先写下遗书。”
他从身旁拿起两张早已备好的粗糙黄纸,以及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递向萧玦。
“写真名,写真心,烧给这湖底沉睡的‘意志’。否则……雷,不会认你。”
萧玦接过纸笔,风吹动黄纸,猎猎作响。
他提笔悬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一生,都在为国为民的宏大叙事中燃烧,从未有过一刻属于自己。
此刻,要写下“真心”,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加艰难。
许久,笔锋终于落下。
墨迹在纸上晕开,既不是对家国的承诺,也不是对未来的期许,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却重如泰山:
“若我成灰,勿寻骨。”
风雨交加的湖畔,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内,气氛却温暖而凝聚。
乔伊没有进行任何战术动员,只是将“凤凰”幸存的四名队员召集在一起,围坐成一圈。
她打开一个加密音频播放器,一段沉寂了许久的通讯记录在帐篷内响起。
那是当年,“凤凰”全队在s级任务中遭遇伏击,通讯频道被强电磁干扰前的最后十秒。
电流的滋滋声中,混杂着爆炸的巨响和短促的命令。
“……火力压制!白影,切断他们的网络!”是凌寒冷静到可怕的声音。
“……撑不住了!东侧防线崩溃!”
“……掩护队长!快!掩护队长走——!”
那是雷震声嘶力竭的嘶吼,下一秒,通讯便戛然而止,只剩下永恒的忙音。
“砰!”
雷震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手中的军用水杯应声碎裂,热水和玻璃碎片四溅。
她的眼眶瞬间通红,肌肉紧绷,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老子不怕死!当年不怕,现在更不怕!”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我他妈的不想再看着老是一个人扛!不想再听着她一个人下命令,然后我们全都倒下!”
这声压抑了许久的怒吼,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凌寒缓缓起身,走到雷震面前。
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命令,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胸前那枚贴身佩戴的“凤凰之羽”,然后摊开雷震紧握的拳头,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金属羽毛按在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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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人独自承担。”凌寒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姐妹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心里,“我们要让全世界听见,也要让那些牺牲的姐妹听见——凤凰,从不独飞。”
暴雨如注,宣告着雷罚使的“天劫”正式拉开序幕。
湖心浮台四周,雷震亲自带队,将一根根紧急改造的反导电磁桩打入湖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对讲机大吼:“利用废弃的卫星雷达残骸,给我搭建起一个临时的能量偏转阵列!老娘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在老大头顶撑开一把伞!”
一名队员忧心忡忡地回应:“震姐,这玩意儿是临时凑的,能量阈值太低,恐怕连九道天雷都撑不了……”
“我知道!”雷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但它足够让可能出现的第十道雷,给我歪上半寸!”
与此同时,湖底,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
“队长,湖底声呐网络启动完毕。”白影的声音冷静传来,“已锁定十二处异常热源信号,判定为‘渡鸦’的水下作战单位,他们藏在独立的维生气囊舱里,手持高压电磁弩阵。他们在等,等你们进行命运同频、心神连接最紧密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
“很好。”凌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让他们看一场……真正的双生戏。”
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舟,载着凌寒与萧玦,缓缓驶向风雨飘摇的湖心。
夜色如墨,雨点打在水面,溅起万千涟漪,仿佛湖底沉睡的亡魂在低语。
当小舟距离浮台还有最后十米时,一道炫目的紫色闪电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撕裂而下,精准地劈在舟尾!
轰——!
小舟的尾部瞬间碳化,碎木纷飞。
半空中,一个由反重力装置悬浮的绝缘平台上,雷罚使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巨大引雷铜球的长杖,杖尖直指湖心的二人,声音在雷鸣中如同神谕:“伪神当诛!今日,我以苍天之名,代行神罚,洗净这被你们玷污的圣湖!”
凌寒迎着狂风,冷冷一笑。
她将那枚“凤凰之羽”重新贴回胸口,灼热的能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我不是神。”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坚定,“我是回来讨债的女儿,是回来寻回姐妹的队长!”
萧玦站在她身侧,猛地撕开胸前的作战服衣襟,露出肋间一道狰狞交错的陈年弹疤。
他看着半空中的雷罚使,眼神狂野如狼:“而我,是她的搭档——不是信徒,是共犯。”
话音落,两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湖心浮台之上。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将“凤凰之羽”与萧玦身上那枚代表“苍龙”的龙鳞状密钥,交叠着放置在浮台中央那块古老的祭石凹槽内。
双钥合一的瞬间,湖心僧再次敲响了手中的铜铃。
这一次,铃声不再悠远,而是急促如战鼓!
整片水镜湖的湖面,竟以浮台为中心,开始缓缓地逆时针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轰隆!
第一道雷霆,裹挟着毁灭万物的气势,轰然劈落!
雷光照亮天地的刹那,凌寒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在她的“神识”感知中,她“看见”了完全不同的景象:一道无声的弩箭从萧玦背后的水下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血光乍现!
这是一种超越逻辑的预知!
“小心!”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手臂横挥,试图格挡那不存在的攻击。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现实中,萧玦的身体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与她做出了分毫不差的同步动作,右臂猛地向后格挡,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仿佛真的挡住了一记重击。
两人的呼吸同时错乱了一瞬,又在下一秒强行调整,恢复同步。
那一刻,他们共享了彼此的战斗本能。
在他们脚下,祭石周围的湖底,一道微弱的光环骤然亮起,显现出半圈从未见过的古老图纹。
【双月交汇倒计时:00:58:21】
半空中,雷罚使看到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狞笑。
他缓缓举起手腕上的一个遥控器,轻轻按下了启动按钮。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的话音未落,湖面之下,十二处水花猛然炸开!
十二具造型狰狞、通体漆黑的“弑神弩”破水而出,冰冷的合金弩身在电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十二支闪着幽蓝光芒的箭尖,已经死死锁定了浮台中央那两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