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数字定格在屏幕上,像一只凝固的血色瞳孔,死死盯着冲入密室的男人。
“队长!”石磊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这倒计时……停了?”
萧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早已越过那串猩红的数字,落在了整个装置的核心。
那是一台用现代超导材料和精密传感线圈构筑的强磁脉冲发生器,工艺精湛,足以载入教科书。
然而,它的启动逻辑却荒谬得像一个恶毒的玩笑。
一个独立的能量感应器被直接耦合在主开关上,阈值被设定得极高,其监测目标并非电信号或热辐射,而是一种闻所未闻的、被标记为“星轨谐振”的能量波动。
一旦这种能量的输出超过临界值,装置就会在七秒内引爆,不是为了释放脉冲,而是为了触发内部封装的高能炸药,将整个天文台的核心承重结构连同地基彻底摧毁。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陷阱。
萧玦迅速戴上战术手套,试图手动拆解起爆模块。
可当他的多功能螺刀触碰到电路板的瞬间,一串细微的蓝色电火花“噼啪”爆开,螺刀尖端瞬间熔断。
他瞳孔一缩,凑近了看。
那块本该布满微米级集成电路的板子上,镌刻的并非电路图,而是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如同蚁足的古老符文。
它们在现代工程塑料的基板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不是科技装置,”萧玦沉声对石磊说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用现代零件封装起来的诅咒。”
与此同时,天文台数十米之上的穹顶边缘,雷震刚刚架设好最后一面便携式电磁屏蔽网。
这些网将像一个法拉第笼,确保一旦有强能量脉冲爆发,不会瞬间摧毁整座城市的电网。
她直起身,用战术望远镜扫视着广场外围的警戒线,以防有任何意外闯入。
然而,她的视线却被广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那里有一个穿着卫衣的少年,正在放风筝。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但那风筝却透着诡异。
风筝的造型像一只巨大的黑色飞蛾,而它的线轴却不是常见的塑料或木头,而是一个硕大的、缠绕着银亮金属丝的滚轮。
线轴的末端,还连接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黄铜铃铛。
雷震皱起眉,一种职业的警觉让她立刻从屋顶滑下,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少年身后。
“小朋友,这里临时管制,不能放风筝。”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回过头,露出一张干净而沉默的脸。
他没有害怕,只是指了指天上那只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黑色风筝,又指了指地面。
“天弦郎说了,今晚风里有电,星火要找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雷震心中一动,顺着那根绷得笔直的银丝线望去。
她惊骇地发现,那根线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其延伸方向,竟与她刚刚探测到的地下环形铜管阵列的其中一根,完全重合!
这根本不是在放风筝,这是在用风筝线,作为一根引雷针,或者说……引路标。
广场另一侧,与天文台遥遥相望的钟楼暗影里,乔伊如同一片羽毛,落在了顶层阁楼的窗台外。
她看到了那个双目失明的守夜人,观星客。
老人正跪坐在一张矮几前,枯瘦的手指在一张泛黄的羊皮卷上疾走。
他用的不是笔,而是指尖,在柔软的皮面上用力刻下一行行凸起的盲文。
他的神情悲怆而疯狂,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赛跑,要赶在终焉降临前,记录下最后的谶言。
乔伊没有惊动他。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柴盒大小的微型录音笔,轻轻放在老人手边的窗台上,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没有传来任何威胁或劝降,只有一个少年清澈而决绝的声音,那是焚化炉边采集到的、经过白影技术降噪复原的最后遗言。
“……妈妈,对不起,我不能再守着那些会把人逼疯的秘密了。这一次,我想选自己。”
那是“碎光郎”的声音,观星客最引以为傲的弟子,也是他亲手培养的下一代守夜人。
那个试图烧毁所有研究日志,最终却引火自焚的年轻人。
疾走的指尖猛然一顿。
观星客佝偻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窗台的方向。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那干涸的眼角无声滑落。
“当伪神窃取星火,大地将裂开咽喉……”他喃喃念出刚刚刻下的最后一句语言,声音里却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痛苦。
伪神?
那个被母亲用生命守护、替女儿挡下致命伤害的护身符,是伪神吗?
那个宁可自己背负疯魔之名,也要让女儿忘记痛苦的母亲,是伪神的信徒吗?
几乎就在观星客心神失守的同一刻,穹顶之上,凌寒的神识之海中,那段古老的战歌终于演进至最高潮。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融合、重组,最终定格在一幅清晰的景象上。
百年前那场陨石雨后,她的先祖,那位初代“凤凰”队长,并没有如军方记录那般将天外飞来的“火种”上交封存。
她秘密联合了当时最顶尖的几位科学家与民间智者,将那块蕴含着庞大能量的火石,锻造成了三枚信物。
一枚,是她手中这枚名为“凤凰之羽”的吊坠,是为“羽”,对应着超凡的感知。
一枚,被嵌入了星穹广场中央那尊地标性的“荣耀女神”巨像基座,是为“碑”,对应着不被篡改的记忆。
最后一枚,则被熔铸进广场旁古老钟楼的报时主钟,是为“钟”,对应着恒定的时间锚点。
羽、碑、钟。
感知、记忆、时间。
唯有三者在特定的天象下同步共鸣,才能激活真正的“数字宇宙密钥”——那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种权限,一种与某种更高维度信息流沟通的资格。
“原来……我们一直都用错了方式……”凌寒喃喃自语,神识中的疲惫与顿悟交织,“不是控制,是呼应。”
她明白了。
敌人之所以设下那个同归于尽的陷阱,就是因为他们也只知道“羽”的存在,以为只要得到或摧毁吊坠,就能掌控一切。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把钥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能拿得动的。
“不——!”
一声绝望的嘶吼从钟楼传来,观星客像是疯了一般,挣脱了内心最后一道枷锁,凭借着对这里地形的绝对熟悉,从一条隐秘的维修通道冲向地下,直奔那间关乎一切的控制密室!
他要重启脉冲,他要亲手完成这个“诅咒”,阻止那他眼中足以焚世的“星火”降临!
密室的门被轰然撞开。
观星客踉跄着冲向主控台,干枯的手指直奔那个红色的手动重启按钮。
一只强健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萧玦挡在他面前,黑色的枪口斜斜朝向天花板,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
“你说这是天罚,”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狭小密密室中回响,“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惩罚,是让人永远活在恐惧里,连抬头看一眼星空的勇气都没有?”
观星客疯狂地挣扎着:“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是灾厄!”
“我不知道,”萧玦坦然承认,但他另一只手却摘下了自己脖颈上那块刻着姓名、部队编号和血型的军牌,不由分说地塞进观星客的手中,“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抢夺什么钥匙。”
冰冷的金属质感让老人浑身一震。
“我只是来问一句,”萧玦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直视着百年前那些在恐惧中做出选择的守夜人,“如果一百年前,她们没有选择逃避和隐藏,今天的世界,会不会少一些我们看不见的黑暗?”
观星客怔住了。
他手中的铁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夜空骤变!
原本如雨般散落的流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然调整了飞行的轨迹!
它们不再坠落,而是围绕着星穹广场的上空,盘旋、汇聚,最终构成一个巨大而壮丽的螺旋星阵!
穹顶之上,凌寒豁然睁开双眼!
她手中的“凤凰之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光柱冲天而起,与天际的螺旋星阵遥相呼应!
地面上,雷震探测到的一百零八根铜管阵列被同时点亮,广场的石板缝隙间透出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与穹顶壁画一般无二的凤凰星图!
广场中央,“荣耀女神”巨像的双眼,泛起浩瀚的金色光晕!
不远处的古老钟楼,在并非整点的时间,自发地敲响了十二下悠远而洪亮的钟声!
女神巨像脚下的荣耀碑上,一行行阵亡将士的名字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用光影蚀刻出的、巨大的凤凰展翅图腾!
羽、碑、钟,三位一体,百年之后,终于再次共鸣!
萧玦抬头,透过控制室的观察窗,震撼地望着这宛若神迹的奇景。
他的军用加密耳机里,传来石磊压抑着惊骇的报告声:
“队长……全球‘数字宇宙’所有节点,刚刚同步刷新了一条新的协议。来源……未知,权限等级……sss!”
而在遥远的格陵兰冰层之下,某个被遗忘了近一个世纪的深地实验室里,那把孤零零放置在房间中央的金属座椅,发出了第一次轻微的震动。
仿佛终于有人在万籁俱寂中,轻轻敲了一下它的扶手。
奇景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颗流星归于天际,所有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收敛回凌寒手中的吊坠里。
她身体一晃,险些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凌寒!”频道里传来夏暖焦急的呼唤。
“我没事。”凌寒扶着墙壁站稳,声音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只是能量消耗有点大。”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已经恢复冰冷、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清透的“凤凰之羽”,一条新的指令清晰地发出:
“白影,刚才共鸣期间,我已经授权你同步采集了‘凤凰之羽’溢出的完整能量频谱。我要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