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指令的瞬间,乔伊的身影已如水汽般融入玉髓工坊后巷的阴影里。
作为一名顶级伪装大师,她现在是工坊里最不起眼的新学徒,顶着一张平庸的脸,干着最累的杂活,却拥有着触及核心秘密的最佳路径。
库房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与金属锈蚀混合的特殊气味。
这里是时间的坟场,堆满了被淘汰的钟表零件和蒙尘的旧工具。
乔伊没有开灯,仅凭一根自制的细蜡烛照明,微弱的火光在她手中稳如磐石,只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将她的影子压缩到最低。
她的目标是角落里那个最古老、最笨重的铁皮柜。
根据白影入侵工坊人事系统挖出的档案,只有三十年以上工龄的老师傅才有这里的钥匙,而柜子里存放的,是工坊成立以来最原始的生产登记簿。
撬锁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一根钢丝探入,轻巧拨弄,伴随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厚重的柜门应声而开,带起一阵灰尘。
她迅速翻找着,指尖划过那些泛黄发脆的纸页。
终于,她找到了一本封面印着“军械计时部·封存档案”的登记簿。
翻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屏住呼吸,借着烛光,逐行寻找着那个代号——yh07。
找到了。
在登记簿的中后段,她看到了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字迹冰冷决绝的记录。
【yh07号齿轮,用途:植入‘和平钟’项目第三传动组。
材质:回收军械钢。
来源:殉职技师名录,第七位。】
乔伊的心脏骤然一停。
殉职技师……她立刻想起了事务所资料库里那个名叫“锈齿翁”的老人,一辈子都在为三十年前死于“意外”的父亲鸣冤。
那位技师,正是名录上的第七位!
他们竟然用英雄的遗物,去锻造谋杀城市的凶器!
她指尖颤抖,一股寒意从脊背蹿升至天灵盖。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阵极其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是钟摆在丈量时间。
是摆锤郎!
乔伊瞳孔一缩,来不及将登记簿放回,一口气吹灭蜡烛,整个人闪电般蜷身,钻进了旁边一个巨大的落地钟空壳里。
她透过钟面上装饰性的镂空花纹向外窥视。
门被推开,摆锤郎独自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却像完全不受黑暗影响,径直走到乔伊刚才打开的铁皮柜前。
他没有看里面的登记簿,而是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轻轻插入了柜子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
事务所指挥中心,白影的双手在虚拟键盘上舞动如飞,冰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她的视网膜。
“金属成分溯源完成。”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枚‘血债齿轮’使用的特种钢,与三十年前一批用于铺设城市地下管网核心节点的加固钢材,同源!”
她在星罗棋布的城市管道图上迅速筛选,很快,六个被高亮标记的红点浮现出来,它们分布在城市的六个方向,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隐蔽的等边三角形。
“头儿,他们没放弃。”白影的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钟楼只是幌子,是引信!他们真正的计划,是利用钟声的特定频率引发这六个节点的共振,让整座城市的地脉,合奏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们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
“新的方案已生成。”她已经设计好一套全新的应对策略,“纳米阻尼涂层,通过市政排污管道投放,可以精准附着在目标钢材表面。雷震,这次要麻烦你当一回管道工了。”
她将方案加密发送,随即又调出“血债齿轮”的震动频率数据,将其导入一个全新的模拟程序。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阻止灾难,更是要通过这扭曲的频率,反向推演出三十年前,那台军用计时器被篡改时,最原始的误差曲线。
她要让数据,开口说出当年的真相。
城市另一端,雷震正指挥着一支伪装成市政工程队的小组。
接到白影的指令,她咧嘴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听到了吗,姑娘们?换装备!”她利落地戴上夜视仪,远程操控六架小型无人机潜入地下管网,“这次不用炸,我要让他们的杀意,自己把自己憋死,卡在第一环就动弹不得!”
无人机群如幽灵般穿梭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将无色无味的纳米涂层精准喷洒在目标节点上。
监控屏上,代表谐波能量的曲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下降,很快就低于了引爆的阈值。
初步成功了。
但雷震并没有丝毫松懈,她的目光扫过热感应成像图,眉头忽然皱起。
在附近一处早已废弃的地铁站深处,她发现了一个异常的、有规律的微弱振动源。
地图上,那里没有任何标记。
“白影,”她沉声道,“我这儿有个计划外的‘惊喜’,一个没登记在册的共振放大器。”
与此同时,凌寒独自一人,重返了那座废弃教堂的地下密道。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在地窖中找到的齿轮残片,将贴身佩戴的“凤凰之羽”吊坠,轻轻按了上去。
这一次,冰冷的触感传来,她的神识却没有再冲向未来。
恰恰相反,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她的意识拖拽着,逆着时间洪流急速回溯。
画面闪现。
一间阴暗压抑的审讯室。
一名身穿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技师被人死死按跪在地。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被拆解开的、结构精密的军用计时器。
“把误差参数改掉,签了它,你就能活。”一个阴冷的声音说。
“不!”老技师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燃烧的倔强与愤怒,他嘶吼着,“这是前线部队的攻击同步器!偏一毫秒,我们自己的导弹就会砸在冲锋的兄弟头上!这一改,战争会因此多死三千人!”
“看来你选了另一条路。”
枪声响起,温热的血溅在那枚刚刚被调试好的齿轮上。
凌寒猛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那名老技师临死前不甘的怒吼仍在她耳边回荡。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枚齿轮,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报复工具,它是证言,是遗书,是用生命刻下的墓志铭。
那些被强行抹去名字、连牺牲都无法被记录的人,才是真正用生命守护时间的“守时者”。
带着这份沉重如山的明悟,凌寒再次踏入玉髓地窖的最深处。
昏黄的灯光下,发条姥正坐在一台巨大而未完工的座钟前,布满皱纹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那根早已停止摆动的钟摆。
她仿佛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是幽幽地低语:“我知道你会来。这钟,已经等了你三十年。”
她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中却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清明。
她从怀里颤巍巍地取出一把钥匙,递给凌寒。
那把钥匙通体泛着象牙般的微黄,质地温润,造型古朴,却在凌寒指尖触及的瞬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这是……人骨。
“我们这一脉的匠人,修的是时间,可他们……却偷走了时间的意义。”发条姥姥叹息着,声音苍老而悲凉,“用它去打开最后一扇门吧,那是他们亲手埋葬的罪恶,也是我们最后的尊严。”
凌寒接过那把由牺牲者骸骨磨制而成的钥匙,入手冰凉,可她强大的感知力,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宛如心跳般的震颤。
骨质钥匙插入主控室厚重的金属门,严丝合缝。
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械转动声,门开了。
眼前的一幕,让凌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中央,并非她想象中的控制台,而是一幅巨大的、由无数齿轮咬合而成的立体机械星图。
十二座代表着城市钟楼的齿轮模型,通过复杂的传动轴彼此连接,而所有能量的流向,最终都汇聚于星图正中心——那里,赫然标记着整座城市的权力中枢,白玉宫!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凌寒眼中杀意一闪,正欲上前摧毁核心转轴,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却骤然响彻整个地窖!
她猛地回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那个失聪的女孩,静音轮。
她手中,正紧紧握着一个已被激活的应急发条装置,那是整套共振系统的最后一道手动保险。
只要她松手,之前雷震她们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静音轮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决绝。
她虽不能言语,却抬起另一只手,用工匠间流传的古老手语,在空气中一笔一画,清晰地比划着:
【你说真相?可三十年来,谁来听我们的声音?】
凌寒看着她那双空洞却燃烧着诘问的眼睛,心中的杀意缓缓褪去。
她沉默了良久,在静音轮警惕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枚滚烫的“凤凰之羽”。
她一步步走到主控台前,迎着女孩不解又戒备的目光,轻轻将吊坠放在了那片巨大的机械星图上。
“那就让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控制室里,“替你们发声。”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整座地窖里,成百上千座或完整、或残缺的钟表,无论新旧,无论大小,仿佛听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号令,在同一秒,齐齐发出了一声悠长、悲怆的哀鸣——
嗡……
那声音穿透了钢铁与岩层,不似钟鸣,更像积压了三十年的冤魂,终于等到了一句迟到的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