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做的是,审判。
那枚“凤凰之羽”并非凡物,它既是凌寒假死脱身时,神秘力量赋予她的新生信物,也是她超凡感知的增幅器。
当它与这台凝聚了三十年怨念的机械心脏相连,就如同一根探针,刺入了时间的脓疮。
幽蓝色的光芒自羽毛与齿轮的接触点猛然迸发,如决堤的星河,瞬间沿着成千上万根纤细的传动轴奔涌蔓延。
整个立体星图被彻底点亮,每一根金属轴、每一片齿轮都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琉璃,内部的结构与能量流向一览无遗。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即将断裂的结构薄弱点,在蓝光的映照下,如一道道猩红的血线,狰狞地浮现出来。
整座机械星图,变成了一具即将崩坏的骨架。
凌寒闭上了双眼。
她的世界里,声音与光影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感知。
那一道道幽蓝光路在她脑海中构建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精神模型,每一丝能量的流动,每一次细微的震颤,都化作了最直观的数据洪流。
她仿佛与这台机器融为一体,感受着它压抑了三十年的“呼吸”与“心跳”。
“白影,”她的声音很轻,却通过战术耳麦清晰地传到事务所总部,“记下第七、第九、第十一轴的震频偏差,数据是371、522、809赫兹——那是他们藏得最深的爆点。用逆向谐波抵消。”
“收到,头儿。”千里之外,白影的十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凌寒的判断就是绝对的真理。
然而,当她依据凌寒提供的精准数据,将整个机械星图的荧光轨迹进行三维重构时,瞳孔猛然一缩。
她在核心主轴的下方,发现了一层被完美伪装起来的反向咬合装置。
这个装置在主系统正常运转时处于休眠状态,可一旦侦测到外部压力被强行解除——比如主发条被破坏,或者核心传动轴被锁定——它就会瞬间激活,带动整座地基的支撑结构,进行二次、也是更彻底的坍塌!
“头儿,不对劲!”白影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这不是防御机制,这是同归于尽的陷阱!他们算到我们会来阻止,所以把‘阻止’本身,也设计成了扳机的一部分!”
凌寒的眼睫毛微微一颤,却没有睁开。
“那就骗过它。”
“明白!”白影瞬间领会,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舞,一行行全新的代码在她指尖生成,“伪负载程序正在写入,模拟正常运转信号,预计三十秒后接管自毁模块的感应系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静音轮,一步步走向了那座闪烁着蓝光的控制台。
她没有看凌寒,那双曾经充满绝望与疯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机械师面对终极杰作时的复杂情绪——迷恋、悲伤,以及一丝被理解的释然。
她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手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疤,却异常稳定。
她没有去触碰那些飞速转动的齿轮,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了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边缘。
她虽失聪,却在经年累月的机械装配中,练就了一双能够“聆听”金属心跳的手。
固体的震动与应力流动,通过她的掌心,转化为她唯一能理解的语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突然,静音轮猛地抬手,用掌根在控制台的台面上,重重拍击了三下!
“啪!啪!啪!”
三声闷响,清晰而决绝。
紧接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向星图模型西北角一个看似完好无损的连接点。
凌寒立刻在她所指的位置调取了局部放大图像。
白影也同步将该区域的数据流放大至极限。
在那里,有一道肉眼和常规扫描都无法察觉的微米级裂纹。
它就像潜伏在骨骼深处的癌细胞,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能量的传导,以一种无可逆转的趋势缓慢扩张。
一旦白影的伪负载程序介入,改变了整体的应力平衡,这里就会成为第一个崩溃的支点,从而引发无法挽回的连锁反应!
这是陷阱中的陷阱中的陷阱。
它超越了技术的范畴,进入了人性的盲区——一种只有制造者本人,凭借最原始的触觉和直觉才能洞悉的、属于匠人的最终保险。
“收到。”凌寒低声回应,没有丝毫迟疑,这代表了她对这位刚刚还试图引爆一切的女人,给予了百分之百的信任。
与此同时,在地窖更深处的阴影里,摆锤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检修口。
他看着里面那根通往地窖主电源的脉冲线路,眼神复杂。
他没有用工具剪断,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拨片,精准地插入了线路的某个节点,切断了那股驱动着一切的、最原始的脉冲信号。
随后,他又走到了那台备用的手摇式应急发条装置旁,将其内部的离合齿轮,轻轻调至了空转模式。
现在,无论是电力还是人力,都再也无法启动那场席卷全城的“葬礼”。
他站在阴影中,心跳仿佛与周围那些彻底停摆的古董钟摆,达到了最后的同步。
“父亲说过,真正的校准,不是让钟走准,”他对着空气低语,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灵魂汇报,“而是不让它乱走。”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主控室,转身,决然地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尽头。
主控室内,随着白影和凌寒的协同操作,以及静音轮提供的最后一块拼图,那道微米级裂纹被精准地注入了超低温冷却剂,分子结构瞬间凝固,扩张的趋势戛然而止。
陷阱,被逐一拆除。
这时,发条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那台复杂的机器,而是点燃了一盏古旧的油灯。
昏黄的火焰,映照着她那张沟壑纵横、仿佛承载了一个世纪风霜的脸庞。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空白的黄铜铭牌,递到凌寒面前。
“刻下名字吧。”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罪人,也不是英雄——是那些本该被记住的人。”
凌寒接过了铭牌和一支尖锐的刻针。
她没有片刻犹豫,在那块冰冷的黄铜上,一笔一划,刻下了两个代号。
【rcw】
【yh07】
前者,是那把骨质“哀悼之钥”主人的姓名缩写,第一个被灭口的技师;后者,是锈齿翁父亲的技师编号,他的遗骸被锻造成了复仇的齿轮。
她将这块铭牌,亲手嵌入了主轴底座那个预留的、唯一的空槽中。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棺椁合拢。
随着铭牌的归位,整座机械星图上的幽蓝光芒开始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那些狰狞的红色裂纹也随之隐没。
所有齿轮的转动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整座地窖内那持续了三十年的机械嗡鸣声,彻底平息。
一千座钟,宛如一千个疲惫的灵魂,在真相被见证的这一刻,终于沉沉睡去。
凌寒走出玉髓工坊的地窖,重新回到地面。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她的发梢。
她抬头望向城市璀璨的夜空,那些钟楼依旧静静矗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一场足以颠覆城市的浩劫,在无声中消弭。
就在这时,她的战术通讯器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是白影。
“头儿!全球‘数字宇宙’监控节点,又出现了那串神秘字符!”白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与不解,“它识别到了玉髓地窖的能量平息事件……但这次,倒计时变了!”
凌寒抬起手腕,便携终端的屏幕自动亮起。
那行幽蓝色的字符,再次静静地浮现在黑暗的界面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承重者归位,双月交汇倒计时:69:00:00】
承重者……归位?
是指这台被安抚的机械,还是指她自己?
不等凌寒深思,白影的下一句话,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头儿……就在刚才,‘数字宇宙’的最高权限监控系统,侦测到一束超高能信号源被激活……位置,在格陵兰冰层之下。”
屏幕的角落,一幅全球地图弹出。
在代表格陵兰的白色区域,一个红点正以一种固定的频率,执着地闪烁着。
而在那万年冰封的极寒深处,那道已经沉睡了许久的幽光,正随着每一次脉动,变得愈发炽烈。
新的风暴,已在世界的尽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