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缓缓敛去,风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温柔地洒在满目疮痍的水镜湖上,仿佛要抚平这片土地一夜之间承受的创伤。
湖心那座坚固的浮台已塌陷大半,残骸沉浮在静谧的湖水中。
唯有最中央那片直径不足十米的圆形石坛,在毁灭性的力量下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石坛表面,凤凰与苍龙交颈盘旋的图腾烙印,正散发着最后一丝余温,光影痕迹清晰可见,仿佛一个来自远古的誓言被重新唤醒。
图腾中央,湖心僧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双手合十,面容平静。
但他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下开始向上石化,灰白的岩石质感迅速吞噬了他的血肉。
当晨光完全照亮他的脸庞时,他已化作一尊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的石像。
一阵微风拂过,将他最后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送到了刚刚登上石坛的乔伊耳边。
“誓成,劫起。真正的敌人……从未露面。”
话音消散,石像眼角的位置,竟沁出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石化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他身前那块静置的黑色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乔伊心头一凛,小心翼翼地绕过石像,将那块约莫一臂长的黑色石板捧了起来。
石板入手冰凉,质感非金非石。
上面用一种古老的楔形文字,深深镌刻着十二个名字。
乔伊的瞳孔猛然收缩,她飞速将这十二个代号与脑中凤凰特战队的绝密资料库进行比对,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其中三个代号,赫然是现任联合参谋总部三位身居高位的将领——“孤狼”、“铁壁”、“智眼”。
这条誓约,不仅连接了凤凰与苍龙,更牵扯出了足以动摇整个国家军方高层的惊天内幕。
与此同时,湖岸密林深处,火焰升腾而起。
雷震将最后一罐特制的铝热剂浇在“弑神弩”的残骸上。
刺目的白光与高温瞬间将精密的金属部件熔化成一摊扭曲的铁水,彻底销毁了其内部的构造。
她做完这一切,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战术包里取出一个防静电的密封盒,将一枚未发射的完整雷矢中取出的核心芯片,小心翼翼地封装了进去。
“这种技术不能留在外面,”她对着耳麦,声音冷静得像淬火的钢,“但如果有人想用它来对付我们……至少我们知道该怎么把它拆成零件。”
火光映照着她冷冽的侧脸。
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山坡的树冠上,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闪烁——是无人机的镜头反光!
雷震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腕上的一个按钮。
“砰!”
她预先埋设在周围的几枚烟雾弹瞬间引爆,浓郁的、掺杂着红外干扰物质的烟雾迅速笼罩了整片区域,彻底隔绝了任何窥探的视线。
而在数百公里之外,被伪装成渔业基站的临时指挥车内,白影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手指早已停下,屏幕上,数个标记为“死亡”的档案刺痛了她的眼睛。
就在仪式结束后的短短半小时内,昨夜参与“弑神弩”远程操控和雷云系统维护的多名技术人员,已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意外身亡”。
官方初步报告无一例外,全是突发性心源性猝死。
“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一场屠杀。”白影喃喃自语。
她动用了最高权限,强行调取了一份刚刚生成的内部尸检报告的加密片段。
当看到一行分析数据时,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点。
——所有死者耳蜗内部,均检测到高频声波的残留能量。
经过频谱对比,正是她母亲林昭遗物中提到过的那段禁忌旋律——《孤雁啼血》的变调版本。
这不是灭口,或者说,不仅仅是灭口。
“他们不要尸体,他们要的是记忆……”白影的指尖冰冷,“用高频声波在死亡瞬间强行读取大脑信息……这是回收!”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白影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所有相关数据、尸检报告和自己的推论打包加密,通过一道绝密的单向信道,存入了一份离线备份。
而那份备份的物理载体,正是凌寒贴身佩戴的“凤凰之羽”吊坠的隐秘夹层。
水镜湖上,返程的小舟划破平静的湖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
凌寒与萧玦并肩站在船头,谁都没有说话。
劫后余生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呼吸,仿佛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共生的整体。
直到小舟轻轻靠岸,萧玦才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沙哑和试探:“刚才……在最后的雷光里,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凌寒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你小时候,林昭前辈最后一次抱你,是在一座白色的圣殿门前。”萧玦低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遥远而悲伤的梦。
凌寒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是她尘封最深、从不对任何人提起的记忆。
“你怎么会……”
“我不知道。”萧玦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正泛起鱼肚白。
他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或许连梦都是同一个了。”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伤,也是我的。”
凌寒的眼眶蓦地一热。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他。
岸边,“苍龙”的队员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看到队长和凌寒安然无恙,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
而另一边,一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湿透的身影,正被两名队员押解着。
正是雷罚使。
被捕时他并未反抗,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看到萧玦走近,他挣扎着抬起头,示意队员从他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湖水浸泡过、又被电弧烧焦了大半的照片。
照片上,一群戴着眼罩的盲童,站在一片废墟前,背景的墙上用油漆潦草地写着——“听风计划·一期结业”。
“给他。”雷罚使对押着他的队员说。
队员迟疑地将照片和一张同样被水泡烂的纸条递给了萧玦。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你们以为我在恨神?不……我在找最后一个活着的孩子。他在你们中间。”
萧玦捏着照片的手猛然收紧。
雷罚使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主动戴上了高强度束缚具,被推向押送车。
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他透过狭窄的玻璃窗,死死盯住了远处的凌寒,嘴唇无声地开合。
凌寒的超强感知力,清晰地“读”出了那三个字。
“小心……静枪郎。”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凌寒独自一人站在前沿策略事务所总部的天台上,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她将那枚“凤凰之羽”从颈间取下,置于掌心。
吊坠上的裂痕依旧,但内部流转的金色光芒已不再紊乱,而是像平稳的呼吸一样,有节奏地明灭着。
她闭上双眼,尝试着去感受那份全新的连接。
一秒,两秒……
渐渐地,世界的声音在她耳边褪去,一种奇妙的律动从虚空中传来,清晰、平稳、有力。
那是萧玦的心跳。
即便相隔百里,也仿佛近在耳畔。
就在她沉浸于这种玄妙的共鸣中时,天台边缘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镜面残影毫无征兆地一闪!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镜中。
那人影并不在天台上,影像的背景,竟是一处遍布精密仪器的、充满未来感的白色空间,窗外是无尽的冰原与极光——北极无人基站。
那人手中,正握着一块与她掌心一模一样的“凤凰之羽”吊坠,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仿佛感应到了凌寒的注视,那人缓缓抬起头。
镜中的面容逐渐清晰,那是一张……与年轻时的林昭,毫无二致的脸。
凌寒猛地睁开双眼,掌心传来一阵灼烫感。
“妈……”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声音干涩地低语,“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告诉我?”
风起,乌云遮月,黑暗再次涌动。
一股迟来的、仿佛要抽空骨髓的疲惫感,伴随着与命运强行链接的代价,轰然向她袭来。
凌寒眼前一黑,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掌心中的“凤凰之羽”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虚弱,传来一阵冰冷的悸动,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每一份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