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像倒塌后的第三天清晨,翡翠港在彻夜的雨水冲刷下,迎来了一个潮湿而清冷的黎明。
凌寒站在前沿策略事务所的顶层天台,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比夜色更深沉的眼眸。
城市正在醒来。
万家灯火重燃,主干道的交通信号灯恢复了秩序,断断续续的网络信号如同这座城市努力呼吸的脉搏。
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轨,但凌寒的超凡感知力却捕捉到了表象之下的暗流。
她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城市的“骨骼”——那些深埋地下的金属管网。
嗡……嗡……
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异常共振,正顺着供水系统,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那频率她再熟悉不过,是“心音计划”残留下来的信号,在失去主控台后,竟像一段被遗忘的病毒代码,在物理介质中开始了自我循环。
“我们唤醒了记忆,”凌寒没有回头,对着身后走来的夏暖低声说,“但也暴露了‘凤凰之羽’的工作频率。”
夏暖递给她一杯温水,眼中带着忧虑:“你是说,那场覆盖全城的‘命运同调’,成了一次对全世界开放的现场直播?”
话音未落,白影急促的声音就在她们的耳麦中响起。
“队长,猜对了。一段加密广播刚刚在全球暗网发布:一个自称‘心智净化联盟’的境外匿名组织,宣布公开悬赏‘能够解析翡翠港蓝光共振源的技术方案’。赏金,十亿美金。”
“他们行动得真快。”凌寒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睁开眼,望向远处天际线上那座女神巨像的残骸轮廓,冷声道,“白影,把鱼饵撒出去。”
翡翠港第一军事医院,特护病房。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病房的宁静。
萧玦面色苍白,额上布满冷汗,却猛地坐起身,一把扯掉了连接在自己胸口的生命监测仪贴片。
动作之大,让旁边的仪器发出了失联警报。
“队长!你干什么!你的身体还没……”奉命在此看护的苍龙副队石磊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阻止他。
“我没事。”萧玦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掀开被子,无视了石磊的劝阻,从枕头下摸出那枚贴身存放的“苍龙徽章”。
徽章的表面,不知何时竟浮现出蛛网般细微的裂纹。
而透过裂纹,可以看见其内部的金属结构正在以一种极富生命力的规律,轻微地脉动着,如同……一颗活体心脏。
“这不是装备,”萧玦将徽章紧紧攥在掌心,感受着那与自己心跳几乎同步的震颤,对一脸震惊的石磊说,“是应答器。”
它在回应着什么。
或者说,在呼唤着什么。
“立刻归队。”萧玦的命令简洁而决绝,“另外,给我提交一份最高权限的绝密申请:调取‘苍龙’成立十年来,所有任务中采集到的生物电场样本数据库。我要比对,是否曾有类似的共振记录出现。”
石磊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狼王重回战场前的眼神。
他不再多言,立正敬礼:“是!”
白影的指尖在光幕键盘上化作了幻影。
她按照凌寒的指示,通过逆向追踪“悬赏令”的庞大资金流向,很快锁定了一个位于东欧地区的离岸服务器集群。
那里的网络防御工事堪称堡垒级别。
但堡垒,恰恰是为进攻者准备的。
白影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将一段经过精心伪造的“凤凰之羽”能量模型数据,包装成一个匿名情报贩子,主动泄露给了那个服务器集群的某个外围节点。
她赌对方的好奇心,赌他们对那十亿美金的贪婪。
果不其然,不到五分钟,那个伪装成“内部情报”的文件包就被下载。
当目标系统防火墙开始自动解析数据模型时,潜伏其中的逻辑炸弹瞬间触发。
它没有进行任何破坏,而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在对方的系统中反向植入了一个微型监听程序。
六小时后,第一条加密的真实情报被成功截获。
白影看着屏幕上自动翻译出的文字,眼神一凛。
“报告:南太平洋‘环礁’基地近期频繁接收来自七个不同国家的医疗物资运输船。船队以‘全球疫苗援助计划’为掩护,实际运送的,是神经抑制剂x7的合成原料。”
一个地标,一种禁药。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一场名为“英雄之名”的公众行动,在乔伊的策划下,于全国十座核心城市同步拉开帷幕。
没有商业宣传,没有明星站台,只有一座座临时搭建的、肃穆而安静的“声音归位展”。
展览的内容很简单:一段段从战火中抢救出来的、属于那些被“净瞳计划”抹除记忆的女兵的原始战场录音;一封封家属们早已泛黄、却字字泣血的手写信件;还有一枚枚由梦守童们收集的、承载着思念的泪水晶粒,经过特殊技术处理,还原成了低沉的、如同风声呜咽的音频。
展览的入口处,放置着一个特殊的感应装置。
每当有参观者对着麦克风,清晰地说出一位名单上女兵的名字,展厅中央那棵巨大的黄铜树上,就会有一片金属叶子被悄然点亮。
“周燕。”
“李佳。”
“赵思琪。”
“林昭。”
首日,十座城市,十棵铜树,超过十万片叶子被点亮。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与猜测,而是亿万民众汇聚成的,一声声庄严的承诺。
国防部,一场高度机密的内部听证会正在进行。
戏骨爷一身笔挺的旧军装,胸前挂满了褪色的勋章,带领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兵代表,平静地站在一群将星闪耀的高官面前。
他没有慷慨陈词,只是递交了一份由数万名退伍军人联名签署的请愿书,要求重启三十年前被封存的f09项目档案调查。
而后,他缓缓展开一封从未公开过的遗书,用那副说了一辈子书、早已刻进国人记忆里的嗓音,沉稳地朗读起来。
“……如果有一天,你们忘了我,请不必悲伤。请看看我流过的血,它还在地下唱歌……”
现场一片死寂,唯有老人苍劲的声音在回荡。
几位经历过真正战火的老将军,眼眶已然泛红。
会议结束后,凌寒在约定地点等到了消息。
一名身着便服、面容模糊的军情官员,在与她擦肩而过时,将一个牛皮纸密封的档案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的手中。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了。”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便匆匆消失在人流中。
凌寒回到车上,拆开档案袋。
里面只有一页纸,是林昭牺牲当日的任务日志残页影印件。
纸张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末尾用特殊墨水写下的一行潦草字迹,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显现。
那笔迹,她无比熟悉。
“孩子活着,藏进人间。”
当晚,又是一个雨夜。
凌寒独自一人,回到了事务所后院那棵巨大的樟树下。
她拨开湿润的泥土,将那枚刻着“f0901”编号的凤凰吊坠,重新埋了进去,就像埋下一颗种子。
雨水滴落在吊坠之上,那金属羽翼的缝隙间,微光一闪。
一瞬间,凌寒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无数陌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深处:一间巨大而空旷的、散发着冰冷白光的密闭实验室,一排排透明的低温休眠舱内,漂浮着一个个与她面容九成相似的女性躯体。
她们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每一具躯体的胸口,都嵌着一枚闪烁着幽幽蓝光的菱形晶体。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军事医院。
刚刚重新躺下的萧玦猛然睁开双眼,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他也“看”到了。
那间实验室,那些休眠舱,那些和他日思夜想的面容如此相似、却又毫无生气的躯体。
跨越空间的距离,两颗因“命运同调”而紧密相连的心,在这一刻得出了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他们几乎同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那句话。
“那不是克隆人……是备份意识。”
南太平洋,风暴中心的环礁基地。
巨大的舷窗外,是雷电交加、巨浪滔天的末日景象。
秦昊坐在指挥官的座位上,平静地看着监控屏幕上两组骤然飙升又归于平寂的脑波曲线。
他关掉了屏幕,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微笑。
“欢迎进入下一关,我的队长。”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对着外面狂暴的世界轻声低语,“这一次,我要你们亲眼看着最后的火种,是如何在自己面前熄灭的。”
风暴,已在意识的深处,悄然成型。
凌寒从那令人窒息的幻象中挣脱出来,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不是凤凰小队的内部频道,也不是来自军方的加密通讯。
屏幕上,只有一条刚刚抵达的、未加密的文本信息,简洁得令人心悸。
发信人:001号囚犯。
内容:我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