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头,那双从未有人见过的瞳孔里,仿佛燃烧着地底深处所有被囚禁灵魂的怒火。
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是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梦守童”。
她们无声地摘下耳罩,用同样决绝的眼神,望向中央控制室的方向。
下一秒,行动取代了言语。
盲女,或者说,前盲女,以一种与她纤弱外表截然不符的矫健身手,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巡逻队长的颈后。
几乎在同一时刻,其余的“梦守童”们默契地出手,悄无声息地制服了所有外围守卫。
她们曾是“心灵花园”最忠诚的守夜人,也因此最熟悉这里的每一处防御漏洞。
“哐当!”、“哐当!”……
沉重的金属门被从内部反锁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那些刚刚还沉浸在虚假宁静中的“疗愈者”们,那些被剥夺了记忆的女战士们,在“双生誓约”的共振下,集体觉醒。
她们没有立刻冲出房间,而是以一种刻印在骨子里的战术素养,自发地将各自的“治疗室”变成了坚固的堡垒,瞬间瘫痪了“心灵花园”的内部安保体系。
混乱之中,一名女兵一脚踹开房间内伪装成装饰品的档案柜,从里面抓出了一把贴着自己编号的低温晶石。
她颤抖着将晶石插入墙壁上内嵌的便携读取器,一道光幕在她眼前展开。
画面里,黄沙漫天,她在冲天的火光中对着通讯器嘶吼:“三点钟方向,重机枪!掩护平民撤离!”紧接着,画面切换,她的战友为了替她挡下一发流弹,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
她抱着战友冰冷的头盔,哭得撕心裂肺。
再一转,一个被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当地孩童,正将一朵皱巴巴的野花塞进她的手里……
一幕幕被强行删除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剖开虚假的平静,露出鲜血淋漓的真实。
“啊——!”女人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痛苦嘶吼,但随即,她死死咬住嘴唇,任由泪水和鼻血混在一起流下。
她没有被击垮,反而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起复仇的火焰。
同样的情景,在数十个房间里同时上演。
“我想起来了……是他们杀了我的小队……”
“那个孩子……我救下的那个孩子,他还活着吗?”
“我们不是需要治疗的怪物!”一个年轻的女兵一拳砸在墙上,振臂高呼,“我们是守护者!是军人!”
“我们是守护者!”
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撼动着这座虚伪的殿堂。
静心导师苏明澜被她们自发地反锁在了中央控制室所在的建筑内,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白影的十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数据包加密完成!‘心音计划’信道已开启!”她冷静地汇报,“所有记忆数据正通过城市供水管网的光纤信道,以超声波脉冲的形式发送至军方在东海的深海安全节点。三分钟后,物理介质将被销毁,无法追踪。”
“启动二号预案。”凌寒的声音穿透风雨,冰冷而决绝。
白影眼中寒光一闪,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下一秒,在全国二十个经过特殊甄选的退伍老兵秘密监听点,一段经过特殊混音的音频被同步强制播放。
音频的开头,是《燃羽》激昂而悲怆的女子合唱,紧接着,混入了战场上嘈杂的通讯声、爆炸声、濒死的喘息,以及那些刚刚被唤醒的女兵们夹杂着血泪的证言。
厦门,一间临海的疗养院内,一位正在擦拭军功章的老兵身体猛地一震。
他侧耳倾听着那段从加密频道传来的音频,当听到一句“爸,如果我回不来,别告诉妈,就说我去维和了”的微弱呢喃时,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重复:“是我闺女的声音……是我闺女……她没说谎……她真的没说谎……”
“心灵花园”地下,行动已经开始。
“轰——”一声极度沉闷的微响,如同地脉深处的一声叹息。
雷震引爆了贴在主供电电缆上的微型定向震爆弹,精准地切断了整个园区的物理电源,只保留了依靠独立发电机运作的核心控制室。
黑暗降临的瞬间,乔伊带领的伪装小队已经驾驶着一辆印有“国家电网”标志的抢修车,以“紧急电力维修”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园区的应急广播系统。
“吱——”刺耳的电流声后,夏暖的声音通过每一个扩音器,响彻在“心灵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她就站在主建筑的大厅中央,身后是无数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她没有拿枪,只握着一个从守卫那里缴来的扩音器,声音清亮而坚定:
“你们被告知,忘记过去,才能拥抱新生。你们被许诺,抹去伤痛,就能获得安宁。但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们,一个连自己为何而战、为谁牺牲都记不清的战士,还剩下什么?”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振聋发聩。
“他们以为让我们忘记,这个世界就能和平?可一个不敢正视伤痕的民族,没有未来!一种没有记忆作为根基的勇气,才是真正的懦弱!”
她顿了顿,对耳麦中的白影下令:“白影,播放那段视频,未经剪辑的原始版本。”
中央控制室外墙巨大的投影幕墙,在备用电源的支撑下猛然亮起。
画面上,年轻的凌寒与同样英姿勃发的秦昊并肩站立,在鲜红的军旗下,高举右拳。
那是“凤凰”与“苍龙”联合组建时的授旗仪式,一段被刻意封存的绝密影像。
“我,凌寒,志愿加入国家特别行动序列……”
“我,秦昊,志愿加入……”
两人异口同声,目光灼灼:“我们将化身为刺破黑暗的利剑,守护脚下每一寸土地的安宁!双生誓约,死生不负!”
当秦昊那张如今代表着军方新生代荣耀的脸,与这段原始誓词一同出现时,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残酷的“净化”,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多么肮脏的谎言之上。
它不仅是为了抹去创伤,更是为了掩盖一场卑劣的背叛!
同一时间,中央控制室内。
苏明澜独自坐在空旷的冥想蒲团上,面前的虚拟光屏上,循环播放着一百名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孤儿的照片。
那是她坚持这项“事业”的全部理由——她认为,只有彻底抹去战争的记忆,才能阻止新的孤儿产生。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支晶莹剔透的注射器,里面装满了最终版的“遗忘药剂”,无色无味,能在三秒内彻底摧毁人的全部记忆,只留下生物本能。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
针尖,对准了自己手臂的静脉。
然而,就在她即将刺下的瞬间,外面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数百名女兵再次合唱起的《燃羽》。
“……燃我残躯,化作薪火,照亮后来者的路……”
歌声穿透墙壁,不再悲怆,而是充满了磐石般的坚定与力量。
苏明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侧耳倾听着,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输了。
她试图扑灭火焰,却最终引燃了一场燎原大火。
“啪!”
注射器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晶莹。
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纯白的衣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打开了控制室的大门,举起了双手。
风雨渐歇,凤凰小队开始撤离。
在离开前,夏暖走到了那棵被凌寒留下“凤凰之羽”印记的百年樟树下。
她割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挤出,小心翼翼地封入一枚特制的记忆胶囊中,然后深深地埋入树根的泥土里,位置正对着地底深处那枚吊坠的方向。
她轻声对着树干说道:“从今以后,谁想再抹去我们的记忆,就让他们先来听听这片林子的回响。”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话,一阵微风拂过,整片翡翠林的树叶再次沙沙作响。
那无数叶片翻飞汇聚而成的摩斯密码——“记忆不死,薪火不灭”——在夜色中形成了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这一次,甚至被近地轨道上的一颗军用侦察卫星捕捉到了异常的超高频信号。
三天后,国防部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宣布永久关闭“心灵花园”及其所有关联机构,并成立最高级别的联合调查组,彻查事件背后的所有黑幕。
夏暖作为核心证人出席。
她身着笔挺的军装,肩上是崭新的军衔。
她的身后,站着数十名同样身着军装、被批准重返军籍的女兵。
她们的眼神不再有迷茫,只有经历过淬炼后的沉静与锋利。
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夏暖平静地说道:“创伤不应该被掩盖,而应该被理解和尊重。我们不怕记住,因为我们记得的,不只是战争的残酷,更是我们为何而战的理由。”
而在遥远的南太平洋某环礁深处的潜艇基地内,秦昊正盯着屏幕上的最新情报报告。
夏暖那张清丽而坚毅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们不仅活下来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学会了如何让过去开口说话。”
风暴,已从记忆的深处悄然升起。
而翡翠林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