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在她的感知世界里,像一颗烧红的陨石,猛然撕裂了层层水幕。
来者并非借助任何载具,而是以纯粹的肉体力量,在百米深海中实现了恐怖的垂直加速。
“轰!”
一声巨响,并非爆炸,而是重物砸穿船体的闷雷之声。
c7舱正上方的船顶甲板被硬生生踩出一个窟窿,无数锈蚀的铁片如雪花般纷扬炸开。
一个魁梧的身影逆着涌入的海水,稳稳地落在了已经变形的甲板上,激起的水浪几乎要将半昏迷的萧玦淹没。
那是个被铁锈色锁链缠满全身的男人,肌肉虬结的臂膀上,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陈年旧疤。
他赤着上身,冰冷的海水仿佛对他毫无影响。
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的瞳孔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怨毒与疯狂,死死锁定着凌寒。
“铁锚判官。”凌寒将萧玦往肩上托了托,声音冷得像深海的寒流。
凤凰叛离者,也是当年那场覆灭之战中,亲手引爆了撤离点炸药的刽子手。
铁锚判官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声在水中扭曲成一串沉闷的咕噜声。
“凤凰队长……凌寒。你们踩着我们这些失败者的尸骨封神,享受着无尽的荣光。今天,我就让这所谓的神话,永远沉进这片钢铁坟场的海泥里!”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一个工业级遥控器,拇指悬停在红色的起爆按钮上。
“你以为,我会给你一对一的决斗机会?”他轻蔑地笑着,“不,你会和你的男人、你的队员,一起被压成铁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狠狠按下了按钮。
没有预警,没有倒数。
“轰隆隆隆——!”
一连串密集而恐怖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环绕在“前沿一号”潜水艇周围的十二艘巨型沉船,仿佛苏醒的钢铁巨兽,预设在船体结构弱点处的烈性炸药被同时引爆。
巨大的冲击波让整片海域瞬间沸腾,海水被搅成一锅翻滚的浑粥。
十二艘沉船的残骸在爆炸的推动下,向内坍塌、挤压,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不断缩小的环形封锁圈,将小巧的“前沿一号”死死困在了中央!
“前沿一号”潜艇内,剧烈的震荡让所有人东倒西歪。
“队长!我们被包围了!外壁声呐探测到十二个大型障碍物正在高速合拢,预计三十秒后艇体将被彻底挤碎!”雷震死死抓住控制台,脸色煞白地吼道。
石磊被狠狠摔在指挥席上,额头撞出一片淤青。
他看着主屏幕上那片迅速收缩的红色包围网,一股巨大的压力扼住了他的咽喉。
凌寒不在,他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恐慌、愤怒,还有一丝来自经验不足的茫然,在他心中疯狂搅动。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通讯请求突兀地接入了他们的加密频道。
“别动。”一个清澈而稚嫩的少年音响起,沉静得不像话,“我是暗流童,静音姥让我来的。”
石磊一愣,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银鸥港地下情报网里一个传说中的信使,一个天生失明,却能通过感知水压变化来“看见”整个港口的少年。
“铁锚的包围圈不是无解的,”暗流童的声音通过微弱的电流传来,仿佛贴着水面说话,“他的人手分散在十二个爆破点上,负责监控和二次引爆。他们的通讯换防周期是四分钟,在东南角的‘巨鲸之脊’残骸处,每次换防交接,会有七秒钟的监控盲区。”
石磊猛然抬头,脑中瞬间清明。
他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决断取代,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雷震!动用‘海妖’二型声波诱饵,设定最大功率,在西北方向的浅水区引爆,模拟大规模潜入信号!”
“收到!”雷震立刻操作。
“乔伊!”石磊转向另一侧的伪装大师,“立刻入侵他们的备用通讯频道,用铁锚判官手下三号巡逻队队长的声纹,发布紧急命令!”
乔伊的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化作残影,一秒钟后,她模仿着一个粗犷沙哑的声线,沉声喝道:“紧急警报!上级通报,西侧一百米深处发现敌方大型舰艇信号!所有小队立刻放弃原定监控点,向西侧集结,构筑第一道防线!重复,全员向西侧集结!”
几乎是同一时间,西北方向的海水深处,一枚声波诱饵炸开,释放出堪比一支小型舰队的庞大声呐信号。
伪造的命令与虚假的信号完美结合,瞬间扰乱了敌人的判断。
“报告!西侧发现强信号!”“收到命令,我们正赶过去!”……混乱的通讯在敌方频道里炸开了锅。
就是现在!
“白影!”石磊吼道,“瘫痪主控塔!”
“不用你说!”白影冷哼一声,早已严阵以待。
石磊亲自操控潜艇外挂的微型无人机,如一支离弦之箭,冲向不远处一座最为高耸的沉船控制塔。
无人机在撞击前一秒,释放出一枚强效电磁脉冲弹!
“嗡——”
无声的能量波纹瞬间扩散,主控塔上所有的灯光和监控设备爆出一片火花,旋即陷入死寂。
“网络残余连接已建立,我只有十秒!”白影的十指快得看不清形状,趁着对方系统重启的短暂间隙,她强行撕开了一道数据缺口,截取到了主控塔内部最后一秒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铁锚判官在引爆沉船后,转身回到舱内,粗暴地打开一个镶嵌在墙壁里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份用防水油布包裹的陈旧文件。
文件封面上,用中文写着一行字——“双生誓约·初版协议”。
趁着敌方防线大乱的宝贵间隙,凌寒背负着萧玦,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铁锚判官预设的包围圈缝隙中穿出。
她没有丝毫停留,将萧玦交给前来接应的“前沿一号”机械臂后,身体在水中一个灵巧的翻转,竟是再度折返,径直冲向那座刚刚被ep瘫痪的主控塔!
“砰!”
主控塔的合金舱门被她一脚踹开,变形的门板向内翻卷。
铁锚判官正试图重启备用电源,看到去而复返的凌寒,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他扔掉手中的工具,举起一把大口径水下步枪对准了她。
“愚蠢!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能审判一切?你不过是被高层推出来、用来安抚我们这些‘牺牲品’的祭品!”
凌寒看着他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缓缓抬起手,将那枚一直含在口中的“凤凰之羽”取下,轻轻放在面前锈迹斑斑的控制台上。
金属吊坠与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是正义——我是判决。”
下一瞬间,她猛地抬脚,不是踢向铁锚判官,而是狠狠踹在控制台的底座上!
“哐当!”
沉重的控制台被整个掀翻,露出了它底部连接着的一台老旧的盘式录音设备。
那是静音姥从废弃的剧院里淘来的备用音响系统,经过了白影的改装,早已被凌寒提前开启,并设定了静音播放。
就在铁锚判官错愕的瞬间,凌寒按下了手中一个微型遥控器的播放键。
录音设备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一个阴冷而熟悉的声音,没有任何前奏,突兀地在狭小的船舱内响起,正是她刚刚从“回音桶”中提取的秦昊的原始语音:
“……计划有变,清除‘凤凰’,一个不留。”
“……任务结束后,清除所有目击者,包括凌寒。”
没有剪辑,没有修饰,那是最原始、最直接的背叛指令。
铁锚判官的脸色瞬间煞白,脸上的狞笑僵硬成一个可笑的表情。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台录音机,又猛地看向凌寒:“不可能……这声音……是你伪造的!是你设的局!”
凌寒向前逼近一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脏上,声音冷如万年玄冰:“你恨我,因为你觉得是我的‘幸存’,才显得你们的‘牺牲’像个笑话。你以为你被‘凤凰’抛弃了。可真正背叛‘凤凰’、把我们所有人当成弃子的,从来不是我。”
她再次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这一次,那段来自地狱的录音,通过主控塔刚刚恢复一丝信号的全锚地广播系统,骤然响起!
秦昊那句“清除‘凤凰’,一个不留”的命令,被无限放大,传遍了这片沉船坟场的每一个角落,在浑浊的海水中反复回荡、循环播放。
所有正在重新集结的守卫们都愣住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是“凤凰”或其附属部队的成员,他们是那场惨剧的“幸存者”,也是被抛弃者。
他们一直被灌输,是凌寒的指挥失误导致了覆灭,是她踩着同伴的尸体独自逃生。
可现在,这个声音……是秦昊副队长的声音!
“怎么回事?”
“这是秦副队的声音……”
“清除‘凤凰’?他让我们自相残杀?”
骚动在人群中蔓延,信仰在瞬间崩塌。
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扔下了手中的武器,转身向着黑暗的深海逃去。
而在沉船坟场最深处,一间被当作临时监狱的狭小舱室里,一名被铁链锁住、浑身是伤的军情译码员,艰难地抬起头。
他似乎在混乱中看到了什么。
远处,“前沿一号”的机械臂在回收萧玦时,一枚黄铜弹壳从萧玦松开的手中滑落,在探照灯的光芒下一闪而过。
那弹壳上用刀尖刻出的“凤凰归巢”四个字,让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是三年前,在他晋升为“凤凰”专属译码员时,亲手打磨、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凌寒队长的东西。
她……回来了。
主控塔内,铁锚判官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
那段冷酷的指令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着他最后的认知。
凌寒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仇恨吞噬的可悲之人。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舱门。
判决,已经下达。
广播里的声音渐渐被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和引擎轰鸣声所覆盖。
这场只属于他们这些“亡灵”的审判之夜,即将被来自海面上的秩序所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