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银鸥港外海风骤起,浪涛拍打着黢黑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几乎是在凌寒下达指令的同一时刻,全球最大的几个新闻聚合平台上,一条爆炸性新闻被算法推至头条——《震惊!
前沿策略事务所涉嫌军火走私,凤凰图腾现身无国籍货轮!
》
新闻配图极其考究,是从多个角度拍摄的高清照片。
三艘锈迹斑斑的无国籍货轮,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悄然靠泊于银鸥港一处废弃码头。
数十个集装箱被强行开启,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军火箱。
镜头特写之下,一排排崭新的突击步枪枪身上,那浴火凤凰的图腾烙印清晰可见,甚至还有几具封装完好的微型单兵导弹发射器。
这些照片由所谓的“边境巡逻队”匿名提供,一夜之间传遍全球舆论场。
一时间,阴谋论四起,甚嚣尘上。
刚刚因“幽兰会”事件挽回声誉的“前沿策略事务所”,瞬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从英雄沦为全球军火贩子。
“队长,舆论发酵速度是正常情况的十五倍,背后有至少三个国家级的水军在同时推动。”前沿策略事务所的指挥中心内,白影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指尖在全息键盘上敲击出残影,“所有照片都经过了底层数据清洗,无法溯源。但对方留下了一个破绽。”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幅巨大的海域图在众人面前展开。
三条代表货轮航行轨迹的红色光线,在进入领海前的某个特定坐标点上,都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和转向。
“这是它们接收新导航指令的位置。”白影放大那个坐标点,“我调取了那片海域所有公开频段的通讯记录,一无所获。但当我把信号范围扩大到非民用波段时,我捕捉到了一段一闪而逝的加密导航信号,源头直指——神谕灯塔。”
凌寒的目光落在“神谕灯塔”四个字上,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
神谕灯塔,坐落于公海与领海交界处的一座孤岛上,由三国共同出资建造与管理。
表面上,它是为这片世界上最繁忙的航道提供民用导航服务的枢纽;但在各国顶尖特工的认知里,它还有另一个身份——“数字宇宙”监控体系的一个边缘计算节点,负责过滤和上传这片海域的异常数据流。
“他们劫持了灯塔,把它变成了一台‘真相裁剪机’。”凌寒的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不利于他们的信息都被过滤,所有他们想让世界看到的‘真相’,都通过灯塔的民用频道被放大、广播。这三艘船,很可能只是存在于雷达信号里的幽灵。”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加密通讯器上划过,拨通了那个熟悉的频道。
“萧玦。”
频道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我在。”
“神谕灯塔出事了,有人在用它编故事。”凌寒言简意赅,“你们必须进去。”
半小时后,一架挂着军方标识的直升机,以“例行通信系统检修”的名义,降落在神谕灯塔顶部的停机坪上。
舱门滑开,萧玦一身黑色作战服,领着副队长石磊和军医温瑜,大步走出。
接待他们的是灯塔的值班锁频员,一个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
他对于萧玦出示的紧急检修令嗤之以鼻,态度敷衍地领着他们走向主控机房:“最近磁暴频繁,信号有些波动是正常的技术调整,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石磊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却被萧玦一个眼神制止。
温瑜走在最后,鼻翼微动,他那比军犬还灵敏的嗅觉捕捉到空气中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对着空气按了一下。
设备屏幕上,一行小字无声浮现:极低频电磁余波,12赫兹,残留特征吻合军用级神经干扰装置。
他快走两步,凑到萧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队长,空气里有东西。这不是设备故障……是人为的战场环境污染。”
萧玦的黑眸沉了下去。
同一时刻,远在几十公里外的水晶钟楼之巅,凌寒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看任何屏幕,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枚作为她金手指的“凤凰之羽”吊坠中。
在极限激发的状态下,她那超乎常人的感知力,仿佛化作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座城市的信息流。
她“听”到了。
无数细碎、断裂、本不该存在的语音片段,如同尘埃般漂浮在城市的电磁波谱中。
“……敌舰已锁定,请求开火……”
“……支援!我们需要空中支援!坐标……”
“……错误!重复,导航坐标错误,我们偏离了航线……”
这些被精心伪造的虚假军情,正通过神谕灯塔的光束,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向全球的军事和民用频道悄然渗透,制造着混乱与误判。
凌寒猛然睁开眼,那张被白影传来的灯塔结构图在她脑海中瞬间变得立体。
公开的图纸显示,灯塔地下只有三层。
但她感知到的信息流,却有一股微弱而顽固的支流,正向下延伸至更深处。
“主控室不在b3。”她的指令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传送到萧玦的战术终端,“往下,再往下。你们脚下,有第四层。”
萧玦收到信息的瞬间,立刻对石磊使了个眼色。
石磊心领神会,一个跨步上前,以检查线路为由,看似随意地一脚踩在通往b3层楼梯口旁的一块金属地板上。
“哐当”一声闷响,与周围实心地板的声音截然不同。
三人迅速潜入地下四层。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在一排巨大的储水罐后面,他们发现了一扇伪装成罐体一部分的厚重合金门。
“我来。”石磊低喝一声,从背后取下液压剪,对准门锁,强行破拆。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后,大门被豁开一道口子。
门后的景象让见惯了大场面的三人都微微一愣。
那并非什么高科技的数据中心,而是一间布满了老式显像管和复杂线路的密室。
房间中央,悬挂着一台巨大而古旧的类比式信号调制机,无数的旋钮和推杆自行运作,正嗡嗡作响地向外输出着那些伪造的情报。
就在萧玦准备下令切断电源的瞬间,房间内所有的显像管屏幕同时雪花一闪,发出一阵诡异的低频共振。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雾喉启动了“记忆干扰波”。
萧玦眼前骤然一黑,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黑夜。
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军官,在那次九死一生的护航任务中,一艘伪装成渔船的敌方快艇高速冲来。
他有机会在第一时间将其击毁,却因为那致命的一秒钟犹豫,错失了最佳战机。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火箭弹覆盖了整支编队。
冲天的火光中,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在烈焰中挣扎、呼喊,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萧玦”,如同魔咒,纠缠了他十年。
幻觉如同无数把尖刀,切割着他的大脑神经。
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得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尖锐的剧痛从舌尖传来。
他猛然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那熟悉的铁锈味,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战场的味道。
它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那片由记忆构成的血色梦魇。
他尝到了十年前的血,也找回了现在的自己。
萧玦的目光死死盯住自己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正是当年被弹片划过的地方。
他嘶吼一声,一把扯开作战服的衣襟,露出那枚紧贴皮肤的“苍龙”徽章。
没有半分犹豫,他抓起那枚冰冷的金属徽章,狠狠地按进了胸口的伤疤之中!
剧痛如同一万伏的电流贯穿全身!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那枚苍龙徽章仿佛被激活了一般,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记忆干扰波能量。
徽章表面,那条原本沉寂的龙形纹路竟开始逆向燃烧,浮现出一条金红色的轨迹,轨迹的尽头,赫然指向密室角落里一道极其隐蔽的通风口!
“这一次……”他嘶哑地低吼,声音里是碾碎了过往的决绝,“我不再回头!”
他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温瑜,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石磊,火力掩护!温瑜,立刻给全员注射神经稳定剂,阻断干扰波!”
几乎在同一时间,白影的十指在键盘上化作风暴。
她绕过了所有明面上的防火墙,反向追踪到了一个名为“天启日志”的隐藏数据库,所有伪造信号的源头都指向这里。
“找到你了。”她轻声说,随即启动了早已准备好的全球广播协议。
“警报!警报!神谕灯塔导航信号被劫持。以下为神谕灯塔发布的真实导航信号,请所有途经a7海域的舰船立刻校准航线,重复……”
她将真实的军用级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灌入了灯塔的主控终端。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谕灯塔顶端,那道原本呈白色的导航光束骤然转为刺目的血红,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扫夜空。
红光所过之处,全球雷达屏幕上,那三艘满载“凤凰”军火的货轮信号,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而在那道隐蔽通风口的深处,一间更小的密室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面前熄灭的监控屏幕。
雾喉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机械增幅器,喉部肌肉发出一阵沙哑的震动,组合成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
“第一块碎片……他们拿到了。”
灯塔顶部的红色警报光束,在持续了三分钟后,缓缓恢复了正常的白色。
一场迫在眉睫的国际舆论危机和潜在的军事冲突,似乎就此消弭于无形。
银鸥港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全球网络上关于“前沿事务所”的负面热搜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降温。
水晶钟楼上,凌寒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然而,她却微微蹙起了眉。
不知为何,在她那远超常人的感知中,尽管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停止,但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沉“嗡鸣”,却依然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固执地、有节奏地回响着。
就像一只巨兽,在沉睡中发出的均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