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发生在罗恩高速服务区的噩梦,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在母亲宋美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继父雷诺提供的优渥物质条件下,宋袅袅身体上的伤痕逐渐愈合。
只是眼神深处,偶尔还会掠过惊悸,像受惊的小鸟,需要极度的安全感才能安抚。
令人意外的是莫扎特。
他一夜之间褪去了不少纨绔子弟的轻浮,虽然骨子里的桀骜仍在,但行事沉稳了许多。
他会默默记住宋袅袅对某些食物的偏好,会在她做噩梦惊醒的夜晚,隔着门板听到动静后,让女仆送去温热的牛奶。
连一向严苛的雷诺,也在几次家庭晚餐上,罕见地对他投去了略带赞许的目光。
然而,细心的宋袅袅发现,莫扎特心里似乎憋著什么事。
因为心理评估建议,宋袅袅暂时不再去学校,而是请了家庭教师在家学习。
课程安排得很满,文学、艺术、语言莫扎特大多时候都视而不见,走的远远的,怕打扰宋袅袅上课。
唯独在数理老师到来的日子,他会变得不同。
那位数理老师是位三十多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教师,也是所有家教中唯一的男性。
起初宋美强烈反对,但宋袅袅轻声安抚:“妈妈,没事的,雷诺爸爸找的人,不会害我。”
想到丈夫,宋美这才勉强同意。
每当数理课结束,宋袅袅开门送老师离开时,总能看到莫扎特倚在不远处的走廊栏杆上。
他看似随意,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握栏杆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着那位男老师,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这天下午,数理课刚结束。
宋袅袅像往常一样开门送老师离开,许是脚下拖鞋绊了一下,她“哎呀”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小心!”数理老师反应迅速,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温热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侧,帮助她站稳。
这原本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出于善意的搀扶。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直守在门外的莫扎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的手落在了宋袅袅纤细的腰上。
他脑子里那根自服务区事件后就从未真正放松过的弦,应声而断!
“畜生——!!!”
一声暴怒的嘶吼炸响!
莫扎特红着眼睛猛地冲了过来!
宋袅袅还没完全站稳,只觉耳边风声掠过,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惊呼声!
她惊愕地看去,只见那位文质彬彬的数理老师已经被莫扎特扑倒在地,眼镜飞了出去。
莫扎特骑在他身上,双目赤红,拳头狠狠落下,嘴里反复嘶吼著:“畜生!放开她!你敢碰她!我杀了你!!”
别墅里的仆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吓坏了,一时间尖叫声、劝阻声四起,却无人敢上前拉扯疯狂的莫扎特。
“莫扎特!哥哥!住手!!”宋袅袅从震惊中回过神,她顾不得害怕,冲上前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莫扎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拖,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哥哥!你醒醒!看看我!是我啊!袅袅!”
“哥哥”这个称呼,似乎触动了他。
莫扎特挥舞的拳头僵在半空,他喘著粗气,猩红的眼睛缓缓聚焦,低头看向腰间那双紧紧环住他的颤抖的小手,又看向宋袅袅写满惊惧的脸庞。
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茫然。他手上的力道松了,被闻讯赶来的保镖们强行拉开。
那天之后,莫扎特去看了心理医生。
诊断结果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强烈的自责、悔恨,以及目睹宋袅袅遭受侵害带来的巨大冲击,混合发酵,让他陷入了抑郁状态,并伴随着极端的警觉性和攻击性行为。
那位无辜的数理老师很快被辞退,换成了一位温和的女教师。
在医生的强烈建议下,莫扎特被迫暂停了手中所有的工作,和宋袅袅一样,留在家中休养,定期接受心理疏导,并开始服用抗抑郁和稳定情绪的药物。
宋袅袅很努力地想帮他。
她会邀请他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会把自己觉得好看的电影推荐给他,会笨拙地讲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试图逗他开心。
然而,每次当她小心翼翼地安慰他说“那不是你的错”时,莫扎特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会变得更加烦躁,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对她发脾气,然后“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房间,许久不出来。
这一次,宋袅袅看着再次在自己面前摔上的房门,心里也涌上了一股委屈。
她只是想帮他,他为什么总要这样推开她?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转身跑去找来了备用钥匙。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
室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所有的小情绪都化为了心痛。
莫扎特不在床上,也不在沙发上。
巨大的浴室门敞开着,刺骨的寒气从中弥漫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看到莫扎特整个人赤身裸体地浸泡在放满冰块的浴缸里…
冰冷的水漫过他的胸膛,他嘴唇冻得发紫,皮肤呈现出青白色,连浓密的睫毛和金色的发梢上都凝结了一层细碎的白霜,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著。
“哥——!”宋袅袅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莫扎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狼狈和惊慌,他牙齿打着颤,声音微弱却急切:“别别叫人来袅袅求你了别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
他挣扎着,想要从冰水中出来,但冻僵的身体让他动作笨拙而艰难。
宋袅袅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眼泪。
她转过身,背对着浴室,仰头看着天花板的雕花,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给他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以及衣物窸窣摩擦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他沙哑地说“好了”,宋袅袅才缓缓转过身。
莫扎特已经裹上了厚厚的浴袍,但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脸色苍白如纸,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头上。
宋袅袅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充满暖意的拥抱。
感受到怀中冰冷而颤抖的身体,她轻声说:“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在那个时候,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护我。
谢谢你,即使自己痛苦成这样,还在为我担心。
这句“谢谢”,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莫扎特紧紧封闭的心门,释放出里面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自责和后怕。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收紧手臂,将宋袅袅紧紧地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著冰水,浸湿了宋袅袅肩头的衣衫。
他哭得毫无形象。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浑身颤抖。
从浴室到床边,他几乎是将宋袅袅半抱着挪了过去,然后两人一起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依旧没有松手,只是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放任自己沉溺在这迟来的宣泄中。
宋袅袅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抱着他,小手一下下,轻轻地拍着他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背脊。
窗外夕阳西沉,将房间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房间里,只剩下莫扎特撕心裂肺的哭声。
而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