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翠花背回家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她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茅草,伏在我背上几乎没甚分量。山路崎岖,我深一脚浅一脚,生怕颠着她。她的脸贴在我后颈,呼吸细若游丝,喷出的气却是凉的,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到家时,我的裤腿已被晨露打湿大半。将翠花安置在炕上,盖了两床棉被,她仍是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我生了炭盆,搁在炕边,橘红的火光照亮她半张脸——苍白如纸,唯有眼皮下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我去灶房烧水,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回才燃。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白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纸。我怔怔看着那团白气,忽然想起洞里那条白蛇魂消散时的模样,也是这样,化作一缕烟,散了。
“当家的……”里屋传来翠花虚弱的唤声。
我端热水进去,扶她起来喝。她嘴唇干裂,抿了一口便呛咳起来,咳着咳着,忽然睁大眼睛瞪着我,眼神陌生,带着惊惧:“你……你是谁?”
我心里一沉,柔声道:“我是刘三,你男人。”
她茫然四顾,像是认不得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屋子,目光在褪色的年画、掉漆的柜子、破了洞的窗纸上逡巡良久,才渐渐聚拢些神采:“刘三……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啥了?”
她蹙眉思索,额上渗出细汗:“记不清……只记得很黑,很冷,有条白绳子缠着我,越缠越紧……还有个月亮,红色的,像只眼睛……”
我喂她喝完水,哄她睡下。她在梦里仍不安稳,时而抽搐,时而呓语,说的都是零碎词句:“簪子……白衣服……别过来……”
我在炕沿守了三日三夜,眼窝深陷下去。村里赤脚郎中来瞧过,把了脉,捋着山羊胡子说:“气虚血弱,邪风入体。开几服安神补气的方子,好生将养罢。”他开的无非是当归、黄芪、酸枣仁之类,我照方抓药,瓦罐子在灶上“噗噗”地响,满屋都是苦味。
翠花一天天见好,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但她总怔怔的,常对着窗户发呆,一坐就是半晌。问她想的啥,她摇头,说脑子里空落落的,像被水洗过一遍,从前的好多事都模糊了。
我把那支断了的银簪碎片,连同从洞里带回的几封信,用油纸包了厚厚几层,埋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挖坑时,锄头碰着树根,流出暗红色的汁液,粘稠如血,腥气扑鼻。我心头一跳,匆匆掩土,又搬来块青石板压在上面。
日子看似回到了正轨。
但有些变化,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像梅雨时节的潮气,一点点濡湿了生活的边边角角。
最先发觉的是翠花怕冷。往年这时候,秋老虎正猛,她常嫌闷热,夜里睡觉只盖层薄单衣,有时还偷偷把脚伸到被子外头。如今才入八月,她就翻出了夹袄,早晚必要穿上。夜里炕烧得滚烫,我躺在一旁都觉得燥,她却裹紧被子,还嘟囔“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见她坐在炕头,抱着膝盖,呆呆望着窗外月亮。月光水银似的泻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我正要唤她,忽然瞥见她的眼睛——瞳孔不知何时变得细长,金黄的颜色,在暗夜里幽幽发亮。我屏住呼吸,那竖瞳只存在了一霎,她眨了眨眼,又恢复成寻常模样,转过头来,茫然问我:“咋醒了?”
我没敢说破。
她后背那道红线,褪皮后成了一道疤,暗红色,微微凸起,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蜿蜒如一条蜈蚣。这疤古怪,平时看着是暗红色,一到阴雨天,就变成紫黑色,且微微发亮,像刚凝结的血。翠花总说痒,尤其是夜里,痒得钻心,她忍不住去抓,指甲划出一道道白痕,有几回甚至抓破了皮,渗出的却不是血,是清亮的黏液,凉津津的。
我给她寻来止痒的药膏,她抹了,说只管一时半刻。后来我听说蛇蜕焙干碾粉,调麻油可治顽固皮癣,便偷偷试了。药粉撒上去,那疤竟猛地抽搐一下,像活物受了刺激。翠花惨叫一声,疼得滚下炕来。自那以后,我再不敢乱用药。
变化不止在她身上。
从我自老鸦岭回来,便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我不是刘三,是条蛇。有时是乌梢,有时是菜花,有时是那条白蛇。我在草丛里游走,鳞片摩擦过草叶的“沙沙”声真切得刺耳;我盘在树杈上,等待路过的田鼠,那种狩猎前的静谧与专注,醒来后仍萦绕心头;最常梦见的,是蜕皮——旧皮从嘴角裂开,我一点点从里头挣出来,新生皮肤嫩得透明,带着湿润的光泽。
每回梦醒,我都浑身冷汗,但奇异的是,并不觉得恐怖,反倒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那本就是我该有的经历。
白日的改变更明显。我不再怕蛇了。
从前捕蛇,是生计所迫,骨子里仍是忌惮的。见了蛇,总会先估量距离,判断种类,算计如何下叉。如今不一样。那日午后,我在院里劈柴,一条竹叶青悄没声息从墙根游出来,翠绿的身子,三角脑袋昂着,信子“嘶嘶”吐。翠花正晾衣服,瞥见吓得尖叫,手里的木盆“咣当”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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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本能地丢下柴刀,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捏住了那蛇的七寸。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蛇身冰凉滑腻,在我指间扭动,却温顺得很,不挣扎,也不试图反口咬我。我将它提起来,它便松松地盘绕在我小臂上,脑袋搭在我虎口处,竖瞳静静看我。
翠花脸白如纸,嘴唇哆嗦:“你……你放了它……”
我将蛇送到院外草丛,看它游走。回身时,见翠花倚着门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种东西——不是从前的埋怨或冷淡,是恐惧,实实在在的恐惧。
她开始躲着我。
吃饭时不再与我同桌,等我吃完她才上桌;夜里睡觉,尽量贴着墙,背对着我;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与我长久对视。有一回我半夜起夜,回炕时碰着她的手,她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闷得慌,却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说:翠花,别怕,我只是沾了点蛇性?这话自己听着都荒唐。
今年开春,山上的雪化净了,我照例进山,想寻些早醒的蛇,卖到药铺。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老鸦岭附近。心里知道该避开这邪性地儿,脚却像有自己的主张,踩着去岁的枯叶,“咔嚓咔嚓”响。
在一丛荆棘下,我瞧见一张蛇蜕。
不大,三尺来长,灰扑扑的,是普通乌梢蛇的皮,半埋在腐叶里。我本不打算捡,这类寻常蛇蜕卖不上价。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用叉子挑了起来。
蛇蜕很完整,头部有个小破口,是蛇钻出来的地方。我捏着蜕皮一端,准备卷起来,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凑近细看,蜕皮内侧,靠近“喉咙”的位置,粘着一小片东西。
薄薄的,半透明,边缘不齐。
我小心地剥下来,摊在掌心。
是一片指甲。
人的指甲。
我盯着它,浑身的血像是一瞬间冻住了。这片指甲的形状、大小、弧度,我太熟悉了——是我右手食指的指甲。去年秋末,我劈柴时不小心劈裂了,撕掉一半,剩下的长了好些时日才齐整。
我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的指甲完好无损,新长出的部分与其他指甲毫无二致。
但我知道,掌心这片,就是我的。
它怎么会跑到乌梢蛇的蜕皮里去?
我攥紧那片指甲,尖利的边缘刺痛掌心。四下山风呜咽,林涛阵阵,我却觉着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黏稠而缓慢。
那天我没再往深处走,早早回了家。翠花在纳鞋底,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我洗了手,坐在门槛上抽烟,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投在院子里,那影子扭扭曲曲的,竟有几分像蛇。
夜里,我闩好门,吹了灯,却睡不着。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斑。我脱了上衣,赤着膀子站到那方月光里,慢慢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墙上映出我的背影轮廓。
我一点点侧身,用眼角余光瞟向墙面。脊椎的位置,月光照出一条极淡的白线,从尾骨一直延伸到后颈,若隐若现,像一道浅浅的水渍。我定睛去看,那线又没了,只剩一片模糊的阴影。
我穿回衣服,躺到炕上。翠花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侧身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宁恬静。可当她翻身时,被子滑落,露出半边脊背。
那道蜈蚣似的疤,在月光下,似乎……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极细微的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慢慢拱行,从尾椎处向上移了寸许,又停住。疤的颜色似乎也深了些,紫黑紫黑的,边缘泛起珍珠似的光泽。
我伸手,想替她拉好被子,指尖在离她皮肤寸许处停住。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洞里那些蛇画,想起婉娘与白蛇纠缠的模样,想起老瞎子说的“蛇性入骨”。
窗外,月亮正圆,银盘似的挂在黑丝绒似的天幕上,清辉泼洒下来,院子里亮如白昼。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我想出去,到那月光底下,伸展身体,像蛇一样,贴着冰凉的地面游走,让每一寸皮肤都浸在月华里。
这念头如此强烈,让我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我死死攥住炕沿,指甲掐进木头里,才压下那股躁动。
翠花在梦中呓语,含混不清。我轻轻给她掖好被角,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纸糊的,一碰就碎。然后我躺平,闭上眼睛。
黑暗袭来。
梦里,我又成了那条蛇。
这次,我在一片沙地上,阳光晒得沙子滚烫。我感到旧皮紧紧束缚着身体,呼吸艰难。我用头抵住一块粗糙的石头,来回摩擦,嘴角的皮裂开一道口子。
然后,我慢慢地,一点点地,从旧皮里往外挣。
新生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敏感得能感受到每一粒沙的粗糙,每一缕风的温度。我贪婪地呼吸,舒展身体,回头看那团委顿在地的旧皮,空荡荡的,还保持着我的形状。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我紧闭的眼皮上。
炕上的刘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缓慢,每隔许久,才微微起伏一次。
像蛇的呼吸。
而在他身旁,翠花脊背上的那道疤,在月光下,又轻轻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