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踏破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两骑一车,如同挣脱了蛛网的飞蛾,朝着西北方向,亡命般疾驰。身后的京城,那盘踞了无数阴谋与压力的巨大阴影,随着距离的拉远和天光的渐亮,终于在地平线上缩成了模糊而沉默的一团。
直到官道拐入一片丘陵,再也望不见京城的轮廓,林黯才轻轻勒了勒缰绳,让胯下喷吐着白气的骏马速度稍稍放缓。苏挽雪也默契地减速,与他并辔而行。那辆青篷马车在经验丰富的车夫驾驭下,稳稳跟在后方十丈左右,既不至于掉队,也留出了预警的空间。
直到此刻,紧绷了数日的心弦,才敢略微松弛一丝。不是安全了,而是终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漩涡中心,有了喘息和思考的空隙。
天色已然大亮。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却失去了京畿之地那种被宫殿楼阁过滤后的温驯,带着一股子直白甚至粗粝的味道。空气变得干燥,风也大了许多,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眼前的景色,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不再是京畿附近整齐的田垄、繁密的村落和精心维护的官道林木。官道虽然依旧宽阔,但路面已见坑洼,两旁的树木变得稀疏、低矮,叶子早早地枯黄凋落,露出倔强而狰狞的枝干。远山褪去了京城西山那种秀丽的翠色,呈现出一种铁灰与土黄交织的、棱角分明的硬朗线条。天地仿佛一下子被拉宽、抻平了,视野极为开阔,却也透着一种原始的荒凉。
“这便是西北了。”苏挽雪望着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轻声感叹。她自幼在江南和京城长大,虽也行走江湖,但多是中原繁华之地或山林秘境,如此开阔苍茫的荒野景象,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嗯。”林黯深深吸了一口干燥清冷的空气,感觉胸腹间那股京城带来的郁气似乎都被冲淡了些许,“离真正的西北大漠、高原绝域还远,但这气息,已截然不同了。”
这种苍凉与开阔,让他体内的圣印虚影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与脚下大地的联系虽依旧微弱,却仿佛更加“清晰”了一些。而怀中那枚青铜符节,对西南方向的感应,也越发明确。
两人策马缓行了一段,寻了一处背风、靠近干涸河床的土坡后暂歇。车夫将马车停在隐蔽处,熟练地喂马、取水、生起一小堆不起眼的火,加热干粮。
林黯靠坐在一块被风蚀得圆滑的大石旁,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冰冷的清水入喉,让他因连夜奔逃和不久前激战而依旧有些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复。他换下了那身伪装用的绸缎袍子,穿上墨文轩准备的、更适合长途跋涉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披风,整个人气质从商贾变回了干练的江湖客,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苏挽雪坐在他身旁不远处,也卸去了伪装,重新露出清丽容颜,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与警惕。她默默递过来一块烤热的、夹着肉脯的饼。
林黯接过,慢慢吃着。饼很干硬,肉脯也咸,但在此刻却显得实在。
“你的伤刚才动用力量,没事吧?”苏挽雪看着他,眼中带着关切。昨夜黑市通道中,林黯瞬间爆发的气势和那蕴含圣印威严的一击,虽然凌厉高效,但她能感觉到那其中的勉强。他毕竟重伤未愈,强行突破和战斗,都是在透支。
“无妨。”林黯摇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地脉灵乳的效果比想象中好,经脉基本贯通,丹田也重新蓄力。只是神魂的消耗和暗伤还需时间温养。刚才那一击,取巧居多,并未真正硬拼。” 他指的是以圣印“镇邪”特性冲击对方心神,再以混沌煞元近身搏杀的方式。
“你的战斗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苏挽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更直接,也更莫测。尤其是那种镇压心神的威压,我隔得远,都觉得心惊。”
林黯知道她说的是圣印虚影带来的能力。他沉吟片刻,道:“圣印补全一部分后,带来了一些新的变化。除了力量增长,似乎对阴邪、混乱、乃至‘不正’的力量,有种天然的克制与震慑。昨夜那人功法阴毒诡谲,正好撞上。” 他没有细说领域雏形的事,那涉及更深层次的力量运用,且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掌握。
苏挽雪点点头,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尤其是林黯身负圣印,有些奇异之处再正常不过。她只是提醒道:“这种力量虽强,但消耗和反噬恐怕也大。你伤势未愈,还需慎用。”
“我明白。”林黯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心中一暖。
话题自然转到了昨夜最后的敌人,以及那枚令牌上。
林黯从怀中取出那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刻着“泉眼”标记的漆黑令牌。令牌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质感,那个“泉眼”标记线条古朴扭曲,仿佛不是雕刻,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纹路,盯着看久了,竟给人一种微微晕眩、仿佛要被吸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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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幽泉’的信物?”苏挽雪凑近细看,秀眉微蹙,“好诡异的令牌。昨夜那人功法路数,与幽冥教同属阴邪一脉,但似乎更纯粹,更古老,少了几分幽冥教的驳杂与狂信,多了些冰冷的算计和毁灭意味。”
“幽泉清理者。”林黯重复着白无垢昏迷前的呓语,“若‘清理者’是真,他们清理的目标是什么?是知晓‘靖难遗宝’和‘山河社稷图’秘密的人?还是所有试图追寻圣印、探究地脉真相的‘异数’?”
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昨夜那人,认出我可能身负圣印后,惊骇之余,第一反应是想传递消息。这令牌,或许不仅是身份标识,也是某种通讯或定位的法器。” 他尝试注入一丝极微弱的混沌煞元,令牌毫无反应,那“泉眼”标记却似乎更幽深了一点。
“那个西域商人,可能只是寻常黑道,见财起意。但这‘幽泉’的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钥匙’去的。他们也在找进入昆仑墟的方法。”苏挽雪分析道,“白先生提到‘山河社稷图真本’,难道这‘钥匙’和那‘真本’,都是进入昆仑墟某处关键地点的必须之物?而‘幽泉’也在收集这些?”
“很可能。”林黯将令牌收起,眼神深邃,“前朝覆灭,许多秘密和宝物散落四方。圣印碎片、靖难遗宝、山河社稷图、昆仑墟秘境钥匙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或许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秘密,一个关乎九幽镇脉大阵、乃至这片土地气运的真正隐秘。幽冥教想颠覆,魏忠贤想窃取,皇室想掌控又忌惮,而这‘幽泉’则想‘清理’掉所有知晓和追寻这个秘密的人,或者,他们想自己独占这个秘密。”
这个推断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幽泉”比幽冥教更隐蔽,目的可能也更极端、更可怕。
“还有那个‘碎星预案’”苏挽雪低声道。
“皇室忌惮,幽泉窥伺,前路强敌环伺。”林黯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天空湛蓝高远,群山轮廓在视线尽头若隐若现,“但我们没有退路。圣印必须补全,昆仑必须去。只有掌握足够的力量,才能破局。”
他顿了顿,看向苏挽雪:“此行凶险异常,远超京城。挽雪,你其实”
“我要去。”苏挽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眼中没有丝毫犹豫,“京城风雨我们都闯过来了。听雪楼的信念,我的剑,都不会让我在此刻退缩。更何况”她别过脸,声音低了几分,“你答应过,不再一个人扛。”
林黯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和眼底深藏的决意:“好。那便一起,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人马体力稍复,便再次上路。车夫经验老到,选择的路线避开了主要的城镇和驿站,专走偏僻但可行的商道、小路,虽然颠簸些,却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官方盘查和眼线。
越往西北,人烟越发稀少。有时奔驰大半日,都见不到一个村落,只有无尽的荒原、起伏的丘陵和远处沉默的山脉。天空变得极高极远,云朵拉成细长的丝缕。风永不停歇,呼啸着掠过原野,卷起一阵阵黄色的尘烟。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耐旱的灌木和骆驼刺,在风中瑟瑟抖动,透着顽强的生命力。
这种苍凉、雄浑、乃至带着残酷意味的景色,与京城那种精致、繁华、却处处潜藏压抑与算计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在这里,力量似乎以更直接、更原始的方式呈现——天地的力量,风沙的力量,生存的力量。
林黯很喜欢这种开阔。这让他觉得呼吸都畅快了许多,体内的混沌煞元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纯粹。圣印虚影对大地脉动的感应,在这种相对“干净”的环境里,似乎也更敏锐了一丝。他甚至在一次休息时,尝试引导一丝地脉气息融入自身,感觉对伤势的恢复竟有微弱的促进作用。
当然,荒原也意味着危险。
离开京城的第三天下午,当他们穿越一片怪石嶙峋、名叫“黑石滩”的戈壁区域时,第一波像样的追击,终于来了。
并非预料中的“幽泉”高手,也不是幽冥教残部,而是——东厂的人。
大约十骑,清一色的东厂番子服饰,挎着制式腰刀,背着劲弩,从侧后方一道丘陵后旋风般冲杀出来!为首的是个面孔阴鸷的档头,眼神凶狠,正是之前被林黯用言语吓退的胡玮那一系的人马,显然是得了刘荣的严令,或是想捡个“追杀逆党”的功劳挽回颜面。
“林黯逆贼!还不下马受缚!”那档头厉声高喝,手中马刀直指,“刘公公有令,格杀勿论!”
他们显然做了准备,并非盲目追来,而是算准了这片地形崎岖、不利于马车高速行驶的区域进行拦截。十人呈扇形包抄而来,马蹄践踏起滚滚烟尘,劲弩已然上弦,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不知死活。”林黯眼神一冷。若是“幽泉”或幽冥教的高手,他或许还会慎重几分,但这些东厂番子,最强不过易筋境,仗着人多和弩箭,在开阔地或许麻烦,但在这片遍布大小黑石、地形复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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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雪,护住马车,拖延即可。”林黯低声吩咐一句,自己却一夹马腹,竟然主动朝着那十骑冲了过去!速度不快,仿佛自投罗网。
“放箭!”档头狞笑,挥手。
“嗖嗖嗖!”七八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向林黯及其坐骑!
然而,林黯座下骏马乃是听雪楼精心挑选的良驹,颇有灵性,不待主人指令,便已猛地加速前窜,同时灵活地左右变向,巧妙地利用几块半人高的黑石作为遮挡!
“噗噗噗!” 大部分弩箭射空,钉在石头或地面上,仅有两支擦着马身掠过,划破了披风。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林黯已冲入对方三十丈内!这个距离,劲弩再装填已然来不及!
“杀!” 档头怒吼,带着手下策马迎上,刀光闪烁,试图凭借人数优势将林黯乱刀分尸。
林黯面色不变,甚至没有拔剑。他左手控缰,右手在腰间一抹,指间已多了数颗大小不一的、棱角分明的坚硬碎石——是刚才缓行时随手捡的。
混沌煞元灌注指尖,赋予碎石惊人的速度与穿透力!
“嗤!嗤!嗤!”
破空声尖锐刺耳!数颗碎石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精准无比地射向冲在最前面几名番子的面门、手腕、马腿!
“啊!”“我的眼睛!”“吁律律——!”
惨叫声与马匹惊嘶声同时响起!冲在最前的三名番子或被碎石击穿手腕,兵刃脱手;或被击中面门,血流满面坠马;座下马匹也有被击中腿骨,哀鸣着栽倒!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林黯马速不减,如同游鱼般从混乱的敌骑缝隙中一穿而过!在与那档头交错而过的瞬间,他右手如电探出,并未用兵器,而是并指如剑,指尖灰蓝煞元吞吐,快若闪电般在那档头肋下某处要穴一拂!
那档头只觉得一股阴寒霸道、仿佛能侵蚀内腑的诡异劲力透体而入,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内力运转陡然滞涩,惊骇之下,动作慢了半拍。
而林黯已然远去,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扑后方那些正在手忙脚乱重新装填弩箭、或试图稳住受惊马匹的番子。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碾压。林黯并不与任何人缠斗,只是凭借高超的马术和鬼魅般的身法,在敌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无论是碎石、掌指、甚至随手夺来的兵刃,都精准地击打在对手最难受、最脆弱的环节——关节、穴位、兵器衔接处、马匹的敏感部位。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名东厂番子已人仰马翻,倒了一地,呻吟不止,彻底失去了战斗力。那名档头勉强用刀拄着地,脸色惨白,看着缓缓策马回来的林黯,眼中充满了恐惧。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重伤未愈的少年,实力早已恐怖到足以轻松碾杀他们全部!之前京城宅院里的“虚弱”和“借势”,恐怕只是表象,或者根本就是陷阱!
林黯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回去告诉刘荣,再派你们这样的废物来,只是送死。若真想找我,让他亲自来,或者找点真正够分量的。”
说完,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档头,调转马头,与早已解决了侧面两名试图偷袭马车番子的苏挽雪汇合。
“解决了,走吧。”林黯道。
马车夫目睹了全程,对林黯的实力敬畏不已,更加小心地驾车跟上。
清理掉这波不算威胁的追兵,队伍继续前行。经此一役,林黯对自己的恢复情况和实战能力有了更清晰的把握。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寻常洗髓境初期或以下的敌人,已可轻松应对。但要面对“幽泉”可能派出的高手、昆仑墟的未知危险,还需尽快恢复到巅峰。
天色将晚时,他们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旁,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半塌的土坯烽燧,决定在此过夜。烽燧虽然破败,但勉强能挡风,且地势较高,便于警戒。
生起篝火,简单用过干粮后,车夫在外围警戒。林黯和苏挽雪在烽燧内相对而坐。
林黯取出那份简陋的西北地图和青铜符节,再次研究。“按照墨先生给的信息和这份地图,我们大约还需五日,能抵达‘龙渊镇’。七月半的拍卖就在那里。时间还算充裕。”
苏挽雪点头,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龙渊镇已是边陲重镇,再往西,便是真正的昆仑余脉和人迹罕至的荒原戈壁了。那里地形复杂,气候恶劣,且有诸多关于昆仑的古老传说和禁忌,我们需要在龙渊镇做好充分的补给和情报收集。”
“嗯。”林黯收起东西,正欲调息,忽然心有所感,怀中那枚“泉眼”令牌,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波动。
不再是单纯的冰凉或微烫,而是一种规律的、间隔的、仿佛心跳般的微弱震颤。
他立刻取出令牌,与苏挽雪一同仔细观察。
只见在篝火的映照下,那“泉眼”标记的中心,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随着那规律震颤,明灭不定。如同在接收,或者发送着某种信号。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俱是凛然。
这令牌,果然不只是信物!
它正在被激活!是那个灰斗篷人临死前做了什么?还是“幽泉”的人,已经根据这令牌,锁定了他们的方位,正在靠近?
荒原的夜,寒风呼啸,掠过烽燧的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怪响,宛如鬼哭。
远方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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