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浸染得一片死寂。远处西苑方向的零星火光与喧嚣早已平息，京城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舔舐着伤口后沉沉睡去。唯有秋末的寒风，不知疲倦地穿过屋檐巷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静室内，灯火如豆。
苏挽雪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中握着一块温热的棉巾，轻轻擦拭着林黯额角渗出的虚汗。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颊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地脉灵乳的药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发挥作用，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身躯。
她的目光专注而温柔，将所有后怕与忧虑深深埋藏，只留下最纯粹的守护。白日里钦天监的试探虽被化解，但那股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以及陆炳千户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都让她明白，这暂时的安宁脆弱如冰。她必须更警惕，必须在他恢复之前，撑起这片天。
林黯的眉头忽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并非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混沌煞元与圣印虚影融合后，对周遭能量与恶意近乎本能的、极其细微的感应。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远在百丈外坠落的石子，激起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挽雪擦拭的手也微微一顿。她修炼的冰魄诀，虽不及林黯的感应那般玄妙，但常年行走于暗处培养出的、对杀气的直觉，让她颈后的汗毛悄然竖起。
两人视线无声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兆。
苏挽雪以眼神示意林黯安心，轻轻放下棉巾，无声站起。流霜剑并未出鞘，就静静倚在榻边。她走到门后，侧耳倾听。
风声依旧，虫鸣已绝。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院外本该有的、陆炳留下的锦衣卫暗哨换岗时的细微声响，消失了。
林黯的手指，在锦被下极其缓慢地移动，触碰到了白日里让苏挽雪帮忙藏在床褥夹层中的几样小东西——几块刻画着扭曲符文的粗糙玉片，以及一枚触手冰凉、表面有着暗红纹路的铁丸。这些，是他此刻重伤之躯下，为数不多能动用的“外力”。
他没有试图调动体内那可怜的一丝煞元或圣印之力，那只会让他刚刚稳住的心脉再次崩裂。他在等待，也在计算。
“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屋顶瓦片极其轻微的错动。若非凝神到极致，几乎会以为是夜风吹拂。
来了。
苏挽雪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她轻轻拉开房门，身形如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飘入院中，反手将房门虚掩。
庭院不大，月光被高墙遮挡，显得晦暗。院中老树在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桠，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苏挽雪就站在庭院中央，白衣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她右手按在流霜剑柄上，气息内敛，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顶、墙头、以及庭院四角的阴影。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她的声音清冷，打破了夜的沉寂。
回应她的，是三道骤然从不同方向扑出的黑影！
快！狠！悄无声息！
这三人都身着紧身夜行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出手便是幽冥教影堂杀手法中最为刁钻狠辣的合击之术！一刀直取咽喉，一剑刺向后心，还有一人甩出数点淬毒的乌光，笼罩苏挽雪周身大穴！
配合默契，杀气凛然，皆是易筋境中的好手！
若是三日前全盛时期的苏挽雪，应对起来或许游刃有余。但她此刻伤势未愈，内力不足巅峰时七成，且要分心守护屋内无法移动的林黯，不能退，不能避，只能硬接！
“铮！”
流霜剑出鞘，带起一泓清冷如月华的剑光！
苏挽雪动了。她没有选择后退格挡，而是迎着正面而来的刀光，侧身滑步，流霜剑划出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并非硬碰，而是以剑脊贴着刀身一引、一荡！使刀杀手只觉得一股阴柔冰寒的力道传来，刀势不由自主偏向一旁，与侧面刺来的剑锋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与此同时，苏挽雪左手衣袖拂出，冰魄内力鼓荡，将射向身体的数点毒针震得微微一偏，擦着衣角射入地面青砖，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电光火石间，她化解了第一轮致命的合击！
但三名杀手攻势不止，如同附骨之疽，再次缠上。刀光剑影在狭小的庭院中交错，劲气激荡，卷起满地枯叶。苏挽雪身法灵动，剑法更是将听雪楼冰魄诀的“冷”、“疾”、“诡”发挥到极致，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剑锋所向，也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她是在缠斗，也是在观察。这三人的武功路数，与之前在鬼市、枯骨巷遭遇的幽冥教影堂杀手如出一辙，但似乎少了几分那种训练有素的死寂，多了几分癫狂与不顾一切的狠厉。是鬼市崩塌后逃出的死忠余孽？还是玄烬另有安排的复仇之刃？
屋内，林黯的“视线”透过门缝，紧盯着院中的战局。他的感知勉强延伸出去，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足以让他“看”清局势。苏挽雪暂时稳住了，但很勉强。她在节省内力，利用身法和剑术周旋，没有强行爆发。这是正确的选择。但敌人有三个，且配合熟练，久战之下，苏挽雪伤势和内力的问题会逐渐暴露。
必须速战速决，或者……引出真正的头目。
林黯的目光，投向了屋顶的阴影。那里，还有一道更隐晦、更危险的气息，如同毒蛇般蛰伏着，尚未出手。那才是关键。
庭院中，战斗越发激烈。一名杀手被苏挽雪抓住破绽，一剑刺穿肩胛，惨叫着倒地。但另外两人更加疯狂，攻势愈发凌厉，甚至开始以伤换伤的打法。苏挽雪的衣袖被刀锋划破，留下一道血痕，动作也出现了一丝滞涩。
就是现在！
屋顶那道蛰伏的气息，动了！
如同一片真正的阴影滑落，无声无息，却又快得惊人！目标并非院中的苏挽雪，而是——虚掩的静室房门！
此人身材干瘦，同样戴着鬼面具，但面具额头处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火焰纹路。他手中没有明显兵刃，只有一双戴着漆黑金属手套的手，指尖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泽。他正是此次行动的领头者，幽冥教残存执事之一，代号“幽鬼”！其修为，赫然已至洗髓境门槛，虽不及玄烬、影尊那般恐怖，但对付一个重伤垂死的林黯，绰绰有余！
“你的对手是我！”苏挽雪厉喝，想要回身拦截，却被剩下两名杀手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幽鬼对身后的呼喝充耳不闻，干瘦的身形如同鬼魅，已至门前，漆黑的手掌带着腥风，直接按向门板！
“砰！”
木屑纷飞！房门被他蕴含阴寒内劲的一掌直接震碎！
室内景象映入眼帘：一盏孤灯，一张木榻，榻上躺着那个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少年，似乎对破门而入的危机毫无所觉。
幽鬼面具下的眼中，爆发出残忍而兴奋的光芒。教主玄烬重伤远遁前留下的死令之一，便是尽一切可能，诛杀这个毁掉鬼市、重创幽冥教的“圣印传承者”！若能提着此子的头颅回去，他幽鬼在教中的地位必将一飞冲天！
“圣印传承者？黄泉路上，去慢慢传承吧！”幽鬼狞笑一声，不再有任何犹豫，身形如电，直扑榻前，右手五指曲张，指尖幽蓝毒光吞吐，直取林黯天灵盖！这一抓若是抓实，莫说林黯此刻重伤，便是全盛时期，也需小心应对！
劲风扑面，带着死亡的腥臭。
就在那漆黑毒爪距离林黯额头不足三寸，幽鬼甚至已经能“看”骨碎裂、脑浆迸溅的景象时——
榻上，一直“昏迷”的林黯，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混沌与威严交织的奇异光芒！
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抬手格挡。
他只是心念微动，将积蓄在体内的、最后那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混沌煞元，无声无息地注入身下床榻——更准确地说，是注入床板夹层中，那几块早已按照特定方位摆放好的、刻画着扭曲符文的粗糙玉片！
“地脉扰灵阵”，启动！
此阵源自枯骨巷秘库，本是前朝镇渊司用于临时干扰小范围地煞流动的辅助阵法，威力极弱，且极不稳定。但在此刻，在这地脉刚刚经历剧变、余波未平的特殊环境下，在这狭小密闭的静室之中，被林黯以混沌煞元这等特殊能量激发——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突兀的“紊乱”波动，以林黯的床榻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并不具备攻击性，甚至难以被寻常武者感知。但它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扰乱了室内原本相对稳定的能量场，尤其是……与地脉隐隐相连的、幽鬼施展功法时引动的阴寒内息！
幽鬼只觉得周身气息猛地一窒，经脉中流畅运转的内力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涩与紊乱！五指前探的毒爪，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林黯一直虚握在锦被下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掌心那枚冰凉铁丸——“阴火雷”，朝着幽鬼脚下地面，狠狠一按、一滚！
铁丸触地，内部机括被触发，暗红纹路骤然亮起！
“轰——！！！”
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在地下爆开的轰鸣！漆黑的火光伴随着浓郁的、刺鼻的阴煞毒烟，在狭小的静室内猛然炸开！冲击力并不算特别强，但胜在突然、集中，且爆炸产生的毒烟与阴火，正是幽冥教功法颇为忌惮的同类负面能量！
幽鬼猝不及防，他正因内力紊乱而身形微滞，又处于前扑之势，几乎等同于将自身送向了爆炸中心！虽然他反应极快，在爆炸瞬间竭力催动护体阴气，但依旧被炸得灰头土脸，衣袍破碎，那漆黑手套都被崩飞一只，露出的手背焦黑一片！更麻烦的是，爆炸搅动了室内本就紊乱的能量场，毒烟反卷，部分竟被他紊乱的内息吸入少许，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经脉刺痛！
“呃啊！” 幽鬼又惊又怒，发出一声怪叫，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稳住身形，驱除毒素。
而此刻，林黯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对方心神失守、气息混乱的瞬间！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上半身猛地从榻上弹起，右手如电伸出，抓起的却不是兵器，而是——一直放在枕边、陆炳所赠的那枚非金非玉、刻着云纹的“青云令”！
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林黯眼中厉色一闪，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与圣印虚影有着微妙联系的一丝本源威严，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枚令牌之中！令牌本身材质特殊，似乎对这类“正统”、“权威”性质的气息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放大作用！
下一刻，这枚平日里代表着锦衣卫指挥使善意与便利的令牌，在林黯手中，化作了一块闪烁着微弱六色光华、带着凛然不可侵犯威严的——板砖！
他抡起手臂，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这块“加强版板砖”，对着因爆炸毒烟而视线受阻、身形踉跄、正捂着口鼻的幽鬼的额头，狠狠砸了过去！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青云令的边角，重重磕在幽鬼的额骨之上！
“啊——！” 幽鬼发出一声凄厉的、远超被阴火雷炸伤时的惨叫！
这一砸，物理伤害尚在其次。关键是令牌上附着的、源自六成圣印虚影的那一丝本源威严，顺着接触点，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幽鬼的神魂识海！
他修炼的幽冥教功法本就偏阴邪，神魂强度并非长处，此刻又处于内息紊乱、心神失守的状态，哪里承受得住这等源自正统镇国圣器的威严冲击？
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洪钟大吕同时震响，又似被拖入无边血海承受酷刑，眼前发黑，七窍同时渗出黑血，身体僵直，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林黯一击得手，也是力竭，身体一晃，差点从榻上栽下，只能用令牌拄着床沿，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此时，院中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苏挽雪见林黯遇袭，心急如焚，不再保留，冰魄内力全力爆发，剑光如暴雪席卷，将剩余两名本就带伤的杀手瞬间笼罩。数声短促的惨叫后，庭院重归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味。
苏挽雪顾不得查看自身新添的几处伤口，提剑冲入静室，首先看到的便是倒在地上抽搐、七窍流血的幽鬼，以及用令牌支撑身体、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林黯。
“林黯！” 她抢上前扶住他。
“没事……快，看看他……知道什么……”林黯喘息着，指了指地上的幽鬼。
苏挽雪会意，迅速在幽鬼身上几处大穴连点数下，封住其内力，又喂了一颗吊命的丹药，防止他立刻死去。
幽鬼在丹药刺激下，幽幽转醒，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与迷茫，神魂受创极重。
林黯勉强凝聚一丝心神，混沌煞元的特性让他能模拟出类似幽冥教功法的阴冷气息，配合圣印虚影带来的神魂威压，声音低沉而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冲击幽鬼脆弱的识海：“玄烬……在哪？下一步……计划？”
幽鬼眼神挣扎，但神魂的重创让他难以抵抗这种直接的意识冲击。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露出癫狂而诡异的笑容，断断续续道：“教……教主……神通……早已料定……你们……必离京城……哈哈……”
他猛地咳出几口黑血，眼神骤然变得怨毒而狂热，死死盯着林黯：“‘幽泉’……使者……已在路上……昆仑……便是尔等……葬身之地！圣印……哈哈……最终……归于……”
话语未尽，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头一歪，气息断绝。竟是咬碎了早已藏在齿间的毒囊，自尽而亡。
“幽泉使者……已在路上……昆仑……葬身之地……” 林黯咀嚼着这几句话，眼神凝重。这不像单纯的诅咒或威胁，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是另一股力量借幽冥教余孽之口，传递的信息？
苏挽雪蹲下身，忍着恶心，仔细搜查幽鬼的尸体。从他贴身的暗袋中，摸出几样零碎物品：一些毒药、暗器、幽冥教的信物，以及……一份折叠起来、边缘染着血迹的、质地粗糙的皮质地图。
她将地图展开，凑到灯下。
地图绘制得颇为简陋，但大致能看出是西北方向的山川地形。其中一个用炭笔圈出的地点旁，写着三个小字：“龙渊镇”。而在龙渊镇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七月半，西市，‘钥匙’拍卖。”
“龙渊镇，七月半，拍卖，‘钥匙’。” 苏挽雪低声念出，看向林黯。
林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又移向幽鬼死不瞑目的脸，眼中光芒闪烁。
一个重伤未愈、急于复仇的幽冥教残部执事，身上却带着一份指向西北边镇、标注着拍卖信息的地图？这太刻意了。
是陷阱？想引他们去龙渊镇，然后设伏围杀？
还是……如同幽鬼临死前透露的，那个神秘的“幽泉”组织，在以这种方式，“指引”他们前往昆仑的方向？拍卖的“钥匙”，是否与进入昆仑墟某处秘境有关？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对方对他们的动向，甚至对圣印指引的方向，有所预料。
林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份染血的地图，指尖拂过“龙渊镇”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看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看透迷雾的锐利，“有人比我们还急。”
“急着给我们指路，还是……急着送我们上路？”